第20章 道歇偶遇（2/2）

那是一道目光。

绝非寻常听道者那种或痴迷沉醉于圣言、或狂热憧憬着力量、或困惑于法门艰深、或审视比较着得失的目光。这道目光温和而沉静，内蕴着难以言喻的博大与生机，如同蕴含着无尽造化之妙、看尽万物枯荣的古潭深水，清澈剔透，仿佛能映照人心，却又深邃难测，仿佛潭底连接着另一个充满创造可能的世界。其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却绝不容忽视的探究意味，并非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一位技艺已臻化境、对美与本质有着极致追求的大宗师，在偶然间发现了一件前所未见、内蕴独特道韵与无限潜力的奇物，不由自土地停下脚步，仔细端详，试图解析其内在的独特纹理、混沌光华与未来可能绽放的姿态。这目光中并无丝毫恶意与轻慢，反而透着一种源自本心纯粹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不同可能性”的天然善意。

青玄心念微动，却波澜不惊，平静地抬起眼帘，循着那清晰而特殊的感应来源望去。只见不远处，那位人身蛇尾、容颜端庄圣洁不可方物、周身自然流淌着创造与生命本源气息的女娲，正静静地望向自己。她并未像其他绝大多数大能般立刻沉浸于对“斩尸”法门的梳理感悟之中，依旧保持着那份独有的雍容与超然，仿佛独立于时光之外。见青玄坦然望来，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自然，带着一种天生的神圣韵律，目光中的探究之色稍稍敛去，那份纯粹的善意与好奇则更加清晰地传递过来，如同春风拂过初生的灵草。她周身那精纯磅礴、仿佛能无中生有、化死为生的造化道韵，与这紫霄宫内弥漫的至高天道韵隐隐相合，流转间圆融无碍，水乳交融。显然，在此番深入听闻“斩三尸”之法，洞悉其剖析自我、重构根源的精义后，她亦是从中汲取了丰厚的养分，对自身执掌的造化大道想必有了更上层楼、更为深邃的理解，气息愈发渊深莫测，仿佛一念之间，便可演绎大千生灭。

面对女娲这突如其来的注目与无声的致意，青玄心中瞬间如镜湖映月，闪过数个明晰的念头。他忆起了初次紫霄宫讲道结束时，自己那石破天惊、直面道祖的叩问之后，在诸圣哗然之中，女娲那不同于三清、接引准提的、陷入深思仿佛被引动了某种关于“本我”与“造化”深层思绪的凝眸。他也回想起自身在参悟“内世界”构想，思考如何于混沌中点燃第一缕开辟之光，如何架构初始规则，乃至未来演化万物生灵时，对那“无中生有”、“赋予灵性”、“造化轮回”之玄妙的追寻与理解，其中未必没有受到洪荒天地间最根本的造化之道的一些间接启发与隐约印证。女娲身为洪荒造化之道的执牛耳者，某种意义上堪称万物之母，其道与青玄所追求的“于己身内开辟混沌、自定乾坤、演化独属于我的世界”之路，在“创造”与“演化”这两个最根本的层面上，或许存在着某些超越具体法门差异的、形而上的共鸣点与可相互借鉴的智慧源泉。

心念电转，明晰透彻。青玄并未因对方是未来注定成圣、地位尊崇无比的存在而心生怯懦或刻意卑微回避，也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圣尊的注目而显得受宠若惊、失却方寸。他只是保持着内心的绝对平静与对一位有道大能、一位先行探索者的真诚尊重，迎着女娲那清澈而深邃的目光，坦然自若地回以一抹平和而礼貌、不卑不亢的微笑。这微笑中，既包含了对前辈大德与造化之主的敬意，也坦然流露着自身道心的澄澈，更蕴含了一种超越身份地位的、同道之间于漫漫求索路上偶然相遇时，“吾道不孤，君亦见之”的淡然与开放态度，仿佛在无声地交流：“娘娘亦察觉到了么？这条看似迥异，却或许通往同样高远之处的路。”

没有言语的交流，没有神念的传递，只有这短暂如白驹过隙的目光接触与无声的微笑致意。然而，在这紫霄宫道歇的珍贵片刻，在这芸芸诸修皆沉溺于“斩尸”法门宏大洪流的背景下，两位道路迥异、风格截然，却皆心怀高远、志在探索大道终极的存在，于这无声处，完成了一次超越言语、直指本心的道念触碰。一道是执掌造化、孕育万灵、慈悲与威严并存的神圣轨迹，一道是追求内求、开辟独我、力量与意志铸就的混沌征途，此刻的交汇虽如星辉偶遇，转瞬即逝，却已在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命运因果之网上，轻轻荡开了一缕极其微妙、或许将影响深远的涟漪。旋即，女娲率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归于那深不可测的沉静与造化道韵之中，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观览大道风景时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而青玄亦随之垂下眼帘，继续他内观的沉淀与对自身之道的思索，只是心神深处，对自身那“力之证道”与这洪荒天地间万道纷呈，尤其是与那最本源之“造化”的联系，有了更细微、更深刻的一层体悟与冥冥中的感应。这短暂的偶遇，如同一颗被悄然埋下的种子，静待着未来某个时机，在合适的土壤与雨露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