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魂断皮亚韦(1/2)

第一章:新生的意军

1

维罗纳训练营的清晨总是被雾气笼罩,1918年3月的这个早晨也不例外。十八岁的安德烈亚·维尼亚站在队列中,呼出的白气与晨雾交融。他的手指因寒冷而微微发抖,但依然紧紧握着那支m91步枪——这支枪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

“维尼亚!又做白日梦了?”教官马泰奥·里佐的吼声穿透雾气,带着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口音。这位老兵走起路来左腿微跛,那是伊松佐河战役留给他的纪念。

安德烈亚迅速立正,目光直视前方。里佐走到他面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右眉处一道伤疤一直延伸到下巴。

“告诉我,孩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里佐问道,声音低沉而危险。

“一支步枪,教官!”

“错!”里佐突然咆哮,“这是你最好的朋友!是你睡觉时也要抱着的伴侣!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教官转向整个新兵连,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在伊松佐河对岸,奥匈帝国的士兵们正等着把刺刀捅进你们的肚子。德国人的机枪等着把你们打成筛子。而你们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中这支步枪!”

安德烈亚感到胃部一阵紧缩。伊松佐河——这个名字已经夺走了他生命中的三个至亲。父亲朱塞佩·维尼亚,第33步兵团上尉,在第十次伊松佐河战役中为掩护部下撤退而阵亡。大哥马可,阿尔卑斯山地兵团中尉,在卡波雷托大撤退时失踪,后来被确认阵亡。二哥卢卡,炮兵少尉,在皮亚韦河防线炮击奥军阵地时被反击炮火覆盖。

现在,维尼亚家只剩下他一个男性。母亲和妹妹留在布雷西亚老家,每天在纺织厂工作十二个小时,为前线生产军服和绷带。

“维尼亚!”里佐的吼声再次将他拉回现实,“演示装弹程序!”

安德烈亚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步枪。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打滑。里佐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比吼叫更令人不安。

“太慢了。”教官最终开口,“德国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在战场上,装弹慢一秒,就意味着死亡。”

里佐拿过安德烈亚的步枪,突然之间,那武器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装弹、瞄准、击发——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看到没有?这才是活着回家的方式。”

训练继续进行。安德烈亚和同伴们在泥地里爬行,在障碍物间穿梭,练习瞄准和射击。他们的军服很快被泥水浸透,手指冻得发麻,但里佐没有丝毫怜悯。

“你们觉得冷?等到了阿尔卑斯山区,零下二十度的地方,你们才会知道什么叫冷!你们觉得累?等连续行军三天三夜,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你们才会知道什么叫累!”

中午休息时,安德烈亚与同连的几个新兵坐在一起吃口粮。面包硬得像石头,奶酪已经有些变质,但没人抱怨。大家都太饿了。

“听说里佐教官杀死过一百个敌人,”来自西西里的朱塞佩低声说,“有人说他曾在雪地里潜伏三天,只靠吃雪和一块巧克力活下来。”

来自那不勒斯的卡洛嗤之以鼻:“吹牛!谁能在雪地里呆三天不动?”

“他就能,”安德烈亚轻声说,“看看他的眼睛。”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站在远处的里佐。教官正独自抽烟,目光望向远方的山脉,那双眼睛仿佛看透了生死,空洞而锐利。

下午的训练更加残酷。里佐引入了实战演练,用空包弹射击,让新兵们体验战场的感觉。爆炸声、枪声、模拟伤员的惨叫声——安德烈亚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在一次突击训练中,他前面的新兵突然起身太快,被“敌方”的空包弹直接击中面部,鼻血顿时喷涌而出。医务兵匆忙赶来,而里佐只是冷冷地看着。

“这就是抬头太高的代价!在真实战场上,他的脑袋已经被打开了花!”

安德烈亚咽了口唾沫,突然非常想家,想母亲做的热汤,想妹妹的歌声,想父亲书房里旧书的味道。但他知道,那些都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去。现在,他只有手中的步枪和身边的同伴。

2

训练营的另一端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这里驻扎着新组建的“敢死队”和阿尔迪蒂突击兵团,他们是意军中的精英,装备和训练都远普通部队。

英国军事顾问约翰·汉默顿上尉正在指导敢死队使用斯托克斯迫击炮。这位来自伦敦的军官穿着剪裁合体的英军制服,与意军破旧的军服形成鲜明对比。

“诸位,斯托克斯迫击炮是目前最有效的堑壕战武器之一,”汉默顿用流利的意大利语说,只是带着明显的英国口音,“它轻便、可靠,射速可达每分钟25发。”

敢死队员们围着三门迫击炮,认真听着讲解。这些精选的士兵每人配备一支崭新的贝雷塔m18冲锋枪和8枚手榴弹,脸上带着普通新兵没有的自信和杀气。

安德烈亚所在的新兵连被带到这个区域观摩学习。他们看着敢死队员熟练地操作迫击炮,进行模拟射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为什么他们有那么好的装备?”卡洛低声抱怨,“而我们只有这些老掉牙的步枪?”

朱塞佩耸耸肩:“因为他们是要去送死的。敢死队,顾名思义。”

安德烈亚沉默地看着。他的目光被那些阿尔迪蒂突击队员吸引——他们穿着独特的黑色军服,领章上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骷髅标志。这些士兵举止从容,眼神中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训练结束后,安德烈亚被分配去帮忙清理训练场地。在武器库附近,他遇到了一位阿尔迪蒂的队长正在检查部队的装备。队长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新愈合的伤疤,笑起来时门牙缺了一颗。

“新来的?”队长注意到安德烈亚的目光,友好地问道。

安德烈亚立正敬礼:“是的,长官!安德烈亚·维尼亚,新兵连。”

队长回了个礼,继续擦拭他的匕首:“放松点,孩子。这里不是正式场合。”

“长官,我能问个问题吗?”安德烈亚鼓起勇气。

队长挑眉:“关于骷髅标志?”

安德烈亚点头。

“它象征‘不胜利毋宁死’,”队长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我们阿尔迪蒂不占领阵地,要么胜利,要么战死。没有第三条路。”

安德烈亚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加入这样的部队?”

队长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远方。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那道伤疤显得更加明显。当他转回目光时,眼中有一种安德烈亚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

“为了让我的儿子不用再打仗。”队长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我儿子刚满一岁。我希望他长大后,永远不需要拿起武器,不需要知道什么是战争。”

这个答案出乎安德烈亚的意料。他原以为会听到关于荣誉、爱国或者复仇的豪言壮语。

“你多大了,孩子?”队长问道。

“十八岁,长官。”

队长点点头:“我弟弟也是十八岁。他在卡波雷托阵亡。”他沉默片刻,然后继续说,“记住,战争不是游戏。活着回家,照顾你的家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时,集合号响起。安德烈亚向队长敬礼告别,匆匆跑回自己的连队。但他不会知道,几周后,这位队长的名字将会出现在阵亡名单上,在皮亚韦河前线的一次突击行动中,他为了掩护部下撤退,独自坚守阵地直至战死。

3

夜晚的训练营安静得令人不安。安德烈亚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和鼾声。他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里佐教官严厉的面孔,敢死队员熟练的操作,阿尔迪蒂队长缺了门牙的笑容。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全家福照片。那是1915年照的,战争刚刚开始,父亲和哥哥们还穿着平民服装。父亲严肃地看着镜头,嘴角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大哥马可站在父亲右侧,同样严肃的表情。二哥卢卡则调皮地笑着,仿佛在嘲笑摄影师的认真。母亲坐在前面,抱着当时才十五岁的安德烈亚,妹妹则倚在母亲腿边。

现在,照片上三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都已经不在了。

“你想他们了?”下铺的朱塞佩轻声问道。原来他也没睡着。

安德烈亚嗯了一声:“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仿佛他们只是出门远行,随时会回来敲门。”

朱塞佩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和哥哥也在伊松佐河没了。妈妈哭瞎了眼睛。现在家里就靠姐姐们养活。”

两个年轻人在这漆黑的夜里,分享着相似的伤痛。战争夺走的不仅是生命,还有家庭的完整和未来的希望。

“你害怕吗?”朱塞佩突然问。

安德烈亚诚实回答:“害怕。每晚都做噩梦。”

“我也是。但我更害怕让活着的人失望。”

谈话被夜班哨兵的脚步声打断。安德烈亚将照片放回口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训练,更多挑战,他需要休息。

在梦中,他回到了布雷西亚的家。父亲和哥哥们都在,院子里飘着母亲煮的番茄酱的香味。妹妹在弹钢琴,阳光透过葡萄藤洒在石板地上。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分离。

但清晨的起床号无情地将他拉回现实。雾依旧浓重,训练场依旧泥泞,战争依旧在继续。

4

随着训练进入第三周,安德烈亚和同伴们开始学习更复杂的战术配合。里佐教官引入了班组战术和堑壕战模拟训练。

“现代战争不是单打独斗!”里佐在泥泞的训练场上吼道,“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个人的错误会导致全班送命!”

他们练习了进攻阵型、防御部署、火力掩护和战术转移。最艰难的是夜间训练,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凭感觉和记忆行动。

“在真正的战场上,不会有路灯为你指引方向!”里佐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你们要学会靠听觉、触觉甚至嗅觉来定位!”

一天下午,训练营来了几位高级军官视察。其中一位是加布里埃莱·达农齐奥上校,着名的诗人、冒险家和战争英雄。他穿着精心修饰的军服,披着斗篷,尽管个子矮小,却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达农齐奥观看了新兵训练,特别是敢死队和阿尔迪蒂的演示。在最后的讲话中,他用充满激情的声音说:

“意大利的年轻人!你们是亚平宁的雄鹰!皮亚韦河对岸的敌人蹂躏了我们的土地,亵渎了我们的教堂,屠杀了我的人民!但现在,我们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的演讲极具感染力,连疲惫不堪的新兵们也挺直了脊背,眼中燃起火焰。安德烈亚感到胸中涌起一股热流,暂时驱散了恐惧和犹豫。

“我们将让敌人血债血偿!”达农齐奥喊道,“为了意大利!为了胜利!”

“为了意大利!为了胜利!”士兵们齐声回应,声音响彻训练场上空。

只有里佐教官保持沉默,嘴角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讽。当演讲结束,队伍解散后,安德烈亚听到里佐对另一位教官低声说:

“诗歌和演讲赢不了战争。只有血和铁才能。”

那天晚上,安德烈亚在日记中写道:“达农齐奥上校让我们觉得自己是英雄,是神话中的战士。但里佐教官让我们明白,我们只是凡人,会害怕,会犯错,会死亡。我不知道哪种认识更能帮助我在战场上活下去。”

5

训练的最后一周,新兵们进行了实弹综合演练。他们被带到模拟战场区域,这里复制了前线堑壕战的典型环境:铁丝网、战壕、碉堡和无人区。

安德烈亚所在班被指派为进攻方,要突破“敌军”防线。朱塞佩是班长,卡洛是机枪手,安德烈亚则担任步枪手兼爆破手。

“记住训练内容!”里佐在行动前告诫他们,“掩护前进,利用地形,不要冒进!”

进攻号响起。安德烈亚和同伴们跃出战壕,在模拟炮火声中向前推进。空包弹的爆炸声和枪声此起彼伏,虽然知道没有真正危险,但心跳仍然加速。

他们来到第一道铁丝网前。按计划,安德烈亚应该放置爆破装置(实际上是模拟物)为部队开路。但就在他前进时,一脚踩空,跌进了一个伪装巧妙的陷阱坑。

脚踝传来剧痛,他忍不住叫出声。同时,表示他“阵亡”的哨声响起——陷阱坑里设有触发装置。

由于缺乏爆破手,进攻停滞了。朱塞佩试图代替安德烈亚的角色,但在接近铁丝网时被“敌军”发现,“击毙”。最终,整个进攻行动失败。

总结会上,里佐毫不留情地批评了每个人。轮到安德烈亚时,教官冷冷地说:

“维尼亚,你的不小心不仅害死了自己,还导致了全班覆灭。在真实战场上,你的朋友们会因为你的错误而丧生。记住这种感觉。”

安德烈亚低下头,羞愧难当。他确实记住了这种感觉——那种让同伴失望的痛苦远比脚踝的疼痛更强烈。

训练结束前的最后一天,新兵们获得了正式编制和部署命令。安德烈亚被分配到第33步兵团——正是他父亲曾经指挥的部队。这一巧合让他既感到骄傲又感到压力。

告别仪式上,里佐教官难得地说了些鼓励的话:“你们已经学会了基本技能。但真正的老师是战场。记住我说过的一切,它可能会救你们的命。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家。”

安德烈亚走到里佐面前,郑重敬礼:“谢谢您,教官。我会记住您的教诲。”

里佐回礼,然后出人意料地伸出手:“祝你好运,孩子。希望你比我们这一代人更幸运。”

安德烈亚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感到一种责任的传递。他不是为荣耀而战,也不是为复仇而战,而是为了生存而战,为了那些已经无法回家的人而战。

当晚,新兵们获得了24小时休假,明天他们将开赴前线。安德烈亚和几个同伴去了维罗纳城内的酒馆。他们喝着廉价的葡萄酒,听着手风琴音乐,尝试忘记即将面临的危险。

酒馆里有许多士兵,有些是从前线回来的休整部队。他们的军服破旧,眼神空洞,身上带着硝烟和鲜血的气息。一个少了只手臂的中尉独自坐在角落,不停地喝酒。

安德烈亚鼓起勇气上前:“长官,能问问前线的情况吗?”

中尉抬起朦胧的醉眼,苦笑:“孩子,享受今晚吧。明天的事,明天自然会知道。”

但安德烈亚坚持问道:“我们要去皮亚韦河防线。那里怎么样?”

中尉的表情变得严肃:“地狱。但是我们必须守住的地狱。”他举起酒杯,“为了意大利。”

“为了意大利。”安德烈亚回应,但心里却在想:到底有多少人为这个口号付出了生命?

回到营地后,安德烈亚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装备。m91步枪擦得锃亮,子弹袋装满,背包里放着母亲和妹妹的照片,还有父亲留下的怀表。

他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明天,训练将结束,真正的战争即将开始。他想起了阿尔迪蒂队长的话:“为了让我的儿子不用再打仗。”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他们这一代人正在血与火中奋战,不仅为了保卫家园,更是为了终结所有战争,让未来的孩子们不再经历这种恐惧和牺牲。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营房,安德烈亚已经做好准备。恐惧仍在,但已被决心取代。他将前往皮亚韦河,前往父亲和哥哥们战斗过的地方,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

起床号响起,新兵们迅速整理行装。一小时后,他们登上军用卡车,向着前线方向驶去。安德烈亚看着维罗纳训练营在视野中逐渐消失,知道自己的生活将永远改变。

道路崎岖,卡车颠簸前行。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像是地平线上的雷鸣。每个人都沉默不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安德烈亚握紧手中的步枪,望着前方逐渐显现的山脉轮廓。皮亚韦河就在山的那边,奥匈帝国的军队正在对岸虎视眈眈。

战争在召唤,他必须回答。

(第一章完)

第二章:奥匈的最后一搏

1

特伦蒂诺前线,奥匈帝国第11集团军指挥部,1918年6月14日

奥匈帝国皇储卡尔一世站在作战地图前,眉头紧锁。这位年仅三十一的皇帝兼最高统帅,肩负着拯救一个濒临崩溃帝国的重任。他的军装一尘不染,与指挥部里其他军官布满灰尘的制服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这是最后的进攻计划。”参谋长阿尔茨·冯·施特劳森堡将军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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