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比萨拉比亚密约（1/2）

1

罗马尼亚外交部大楼的地下室里，寒冷刺骨。1916年12月3日的夜晚，布加勒斯特城外的炮声越来越近，德国军队的铁蹄已经踏入了首都的郊区。地下室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的刺鼻气味和一种绝望的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爆炸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宁静。3

外交大臣埃内斯库的手指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划燃一根火柴，那微弱的光芒在他疲惫的脸上跳动。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将火柴丢入铁桶，火焰立刻吞噬了桶内的文件，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写满俄语文字的文件：关于比萨拉比亚地区的特殊安排。

快点，阁下！德国人已经到胜利大街了！助理康斯坦丁抱着一摞文件冲进地下室，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眼睛不断瞟向门口，仿佛预期敌人随时会破门而入。

文件堆中最上面是一份烫金封面的条约，封面上的双头鹰纹章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可见。就在康斯坦丁将文件递给埃内斯库时，那份烫金条约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埃内斯库没有弯腰去捡。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燃烧的铁桶，仿佛那些跳跃的火焰能够吞噬的不仅是纸张，还有罗马尼亚外交的失败与耻辱。短短四个月前，罗马尼亚还满怀信心地加入协约国，期望在战争结束后能够实现国家统一，将特兰西瓦尼亚和比萨拉比亚等罗马尼亚人聚居区纳入版图。如今，首都即将沦陷，政府已经逃亡雅西，留下他处理这些可能引发外交灾难的敏感文件。

还有多少？埃内斯库问道，声音嘶哑。

至少还有三箱，阁下。我们可能没有时间了。康斯坦丁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呜咽。

突然，地下室的铁门被猛烈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次，两次，伴随着德语的吼叫声。门框开始开裂，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上帝啊，他们来了！康斯坦丁惊恐地后退，撞在档案架上，又一摞文件散落在地。

第三次撞击后，门锁崩开，铁门猛地向内打开，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门口站着德军第54步兵团的奥托·克勒少校，他手中的鲁格手枪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他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枪口对准地下室内的两人。

克勒少校缓缓走进房间，皮靴踩过散落一地的文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整个地下室——燃烧的铁桶，散落的文件，两个面色惨白的罗马尼亚外交官。

很遗憾，先生们，克勒的罗马尼亚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但语法准确无误，焚毁国家文件是战争罪。他做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即上前，粗暴地将埃内斯库和康斯坦丁的手臂扭到身后。

当士兵将外交官们带出地下室时，克勒的目光落在铁桶中。大部分文件已经化为灰烬，但边缘处有几张纸只是部分燃烧。他蹲下身，从胸袋中取出一副白色手套和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尚未完全燃尽的文件残片。

残片上的俄语文字依然可辨：...比萨拉比亚...永久割让...

克勒的瞳孔微微收缩。比萨拉比亚——那个多瑙河与德涅斯特河之间的肥沃土地，如果这份文件暗示了沙皇向罗马尼亚做出的关于比萨拉比亚的承诺...

他小心地将文件残片装入随身携带的证物袋，然后转向身边的通讯员：立即联系马肯森元帅，我们可能抓到了大鱼。告诉他，我们发现了关于沙皇与罗马尼亚之间可能存在的秘密协议的证据。

通讯员点头离去后，克勒继续在地下室中搜索。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份烫金封面的条约上。他弯腰捡起它，指尖抚过封面上的双头鹰纹章——这是沙俄帝国的象征。

真是有趣，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非常有趣。

2

布加勒斯特的街道上，德军士兵正在建立控制点。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声从城市的不同区域传来，但大规模的抵抗已经基本停止。罗马尼亚政府和王室已经提前撤离，留下的只有困惑和恐惧的市民，以及那些没能及时逃离的官员。

在外交部大楼外，埃内斯库和康斯坦丁被押上一辆军用卡车。老外交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但康斯坦丁仍在颤抖，眼中充满恐惧。

阁下，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年轻助理低声问道，声音几乎被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

埃内斯库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卡车的帆布篷缝隙，看着熟悉的街道——他曾无数次经过这些街道，前往外交部大楼，代表罗马尼亚与各大国周旋。如今，这些街道上充斥着穿灰色军装的德国士兵和军用车辆。

他们会审讯我们，康斯坦丁，埃内斯库最终说道，声音出奇地平静，他们会想知道我们销毁了什么，特别是那些他们可能已经有所察觉的文件。

但是比萨拉比亚协议...如果德国人发现俄罗斯向我们承诺...

埃内斯库严厉地打断他，不要再提那个词。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必须否认任何关于比萨拉比亚的特殊安排。明白吗？

康斯坦丁紧张地点头，但眼中的恐惧并未减少。

卡车在布加勒斯特的街道上颠簸前行，最终停在一座被德军征用的豪华建筑前——曾经是罗马尼亚最显赫的银行家之一的宅邸，现在成了德军的情报中心。

埃内斯库和康斯坦丁被分开带往不同的审讯室。老外交官被带入一个装饰华丽的房间，墙上还挂着原主人的家族肖像，与房间内冰冷的审讯设备形成诡异对比。

克勒少校已经在那里等候，他面前摆放着从外交部地下室回收的文件残片，包括那份烫金封面的条约——现在埃内斯库可以看清封面上的完整标题：《关于比萨拉比亚地区特殊地位及未来安排的谅解备忘录》。

埃内斯库阁下，克勒用礼貌但冰冷的语气开口，我相信您明白当前的局势。布加勒斯特已经在德意志帝国军队的控制之下，罗马尼亚的战败只是时间问题。您配合的程度将直接影响您和您的助手所受到的待遇。

埃内斯库保持沉默，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没有听到克勒的话。

克勒不以为意，继续道：我们对某些文件特别感兴趣。特别是那些涉及俄罗斯帝国与罗马尼亚王国之间...特殊安排的文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埃内斯库平静地回答，罗马尼亚与沙皇是战时盟友，所有协议都是公开的，旨在协调对共同敌人的作战行动。

克勒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没有丝毫暖意：阁下，请不必侮辱我的 intelligence。我们很清楚，沙皇一直对吞并比萨拉比亚抱有野心，而罗马尼亚则希望获得特兰西瓦尼亚。两个盟友各自怀揣着可能损害对方利益的目标，这种联盟必然伴随着秘密的谅解和承诺。

他拿起那份烫金封面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比如这份文件。虽然大部分内容已经被毁，但标题仍然完整。你能解释为什么俄罗斯会与罗马尼亚讨论比萨拉比亚的特殊地位未来安排

埃内斯库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文件上，随即移开：那只是一份讨论草案，从未成为正式协议。战争爆发后，所有领土问题都被推迟到战后解决。

有趣的说法，克勒点头，但我的情报显示，今年夏天，就在罗马尼亚决定加入协约国之前，贵国首相布拉蒂亚努曾秘密访问彼得格勒。有传言称，那次访问中，俄罗斯方面做出了某些...承诺。

埃内斯库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但很快恢复平静：所有外交讨论都围绕战时合作展开。沙皇承诺向我国提供军事援助和物资支持，以换取我们开辟新的战线，分散同盟国的兵力。

克勒站起身，走到窗前。夜幕已经降临，布加勒斯特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灯光——德军实施了宵禁和灯火管制。

阁下，您可能还不完全理解情况的严重性，克勒背对着埃内斯库说，这不是普通的审讯。马肯森元帅亲自关注这个案件。事实上，他刚刚传来命令，要求将您和所有相关文件立即送往总部。

埃内斯库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马肯森亲自过问此事，那么德国人对比萨拉比亚协议的兴趣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为什么马肯森元帅会对一些未被正式采纳的外交草案感兴趣？埃内斯库试探性地问。

克勒转过身，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因为，阁下，如果俄罗斯确实向罗马尼亚承诺了比萨拉比亚的地位，那将严重违反俄罗斯与其它盟国之间的协议。更重要的是，它将揭示协约国内部的裂痕和互相矛盾的利益诉求。这种情报在谈判桌上可能比一个师的兵力还有价值。

埃内斯库沉默了。他知道克勒说的是实话。如果德国人能够证明沙皇私下向罗马尼亚承诺了比萨拉比亚，而同时英国和法国又向罗马尼亚承诺了特兰西瓦尼亚（当时属于奥匈帝国），那么协约国之间的互信将受到严重破坏。

我需要与我的助手见面，埃内斯库最终说，确保他受到良好对待。

克勒点头：可以安排。但同时，请您仔细考虑合作的可能性。战争结束后，罗马尼亚将需要朋友。德国可能成为那样的朋友——特别是如果罗马尼亚表现出诚意和合作态度。

这句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合作可能为战败的罗马尼亚争取到更好的和平条件。

3

与此同时，在马肯森元帅位于布加勒斯特郊外的临时指挥部里，元帅正与他的参谋们研究战场形势图。罗马尼亚军队的抵抗正在崩溃，但俄国援军正在雅西一带集结，可能试图稳定战线。

元帅阁下，克勒少校从外交部发来紧急消息。一位副官递上一份电报。

马肯森接过电报，快速浏览内容。当他读到比萨拉比亚永久割让等词时，眉头紧锁起来。

立即回电，马肯森命令道，将所有相关文件和人员严密保护并尽快送至总部。我要亲自审阅那些文件残片和审讯报告。

副官敬礼后离去。马肯森转向他的参谋长冯·克莱斯特少校：你怎么看这件事？

克莱斯特沉思片刻：如果沙皇确实向罗马尼亚秘密承诺了比萨拉比亚，那将是个重大发现。我们知道意大利和沙皇之间就亚得里亚海地区存在类似矛盾——意大利参战是因为协约国承诺给予它大片奥匈帝国领土。

马肯森点头：正是如此。协约国是一个权宜婚姻，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盘算。如果我们可以证明沙皇正在背后破坏英国和法国向罗马尼亚做出的承诺，或许可以在他们之间制造裂痕。

您认为罗马尼亚人会合作吗？

马肯森冷笑：埃内斯库是个老派外交官，爱国且谨慎。但他那个年轻助手...恐惧可能使他更加配合。安排他们分开审讯，告诉年轻人他的上司已经合作，看看他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