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僵局与契机(1/2)

第一节:泥泞的巨兽之眠

1916年的春天,来得迟缓而犹豫。对于浸泡在血与泥泞中的欧洲大陆而言,季节的更替早已失去了田园诗般的意味。它带来的不是温暖和生机,而是融化积雪后暴露出的累累尸骸、更加泥泞难行的道路,以及随之而来的、新一轮大规模杀戮的预告。在西线,凡尔登这座“绞肉机”自2月起便以每月吞噬数十万生命的恐怖效率隆隆作响。德军和法军像两个在泥潭中角力、精疲力尽的巨人,死死掐住对方的喉咙,在狭窄正面上进行着毫无理性的消耗战。每一次局部的推进都以骇人听闻的代价换取,战线却如同凝固的岩浆,变动微乎其微。胜利的标准,已经从突破与合围,退化成了让对方流更多的血。

相比之下,东线这片从波罗的海沿岸一直蜿蜒至罗马尼亚边境,绵延上千公里的广阔战场,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沉寂。自1915年沙俄军队经历那场灾难性的“大撤退”后——在那场溃败中,整个波兰、立陶宛以及加利西亚的大片领土沦陷,超过百万俄军士兵被俘,装备损失不计其数——战线终于暂时稳定下来。双方数百万大军隔着错综复杂的铁丝网、纵深交错的堑壕体系以及被炮火犁过无数遍、如同月球表面般荒芜的“无人区”对峙着。

这种沉寂并非和平,而是巨兽在激烈撕咬后的喘息与舔舐伤口。它充满了张力,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整个战线。春天的气息在这里混合着硝烟、腐烂物和消毒剂的味道。新生的绿草顽强地从弹坑边缘和士兵的靴印旁钻出,与散落各处的锈蚀钢铁、破碎的军服残片形成刺眼的对比。夜晚,探照灯的光柱会划破黑暗,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敌军巡逻队;偶尔响起的冷枪声,或是一次小规模的、为了夺取一个前沿观察点而发起的连级突击,是这片死寂土地上仅有的“活力”证明。双方都在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期加固工事,补充兵员,运输物资,并将铁路线尽可能地向战线延伸。这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每一位从将军到士兵的参与者都能感受到那潜藏在泥土下的悸动。

第二节:莫吉廖夫大本营的焦虑阴影

在位于莫吉廖夫的沙皇最高统帅部(stavka),压抑的气氛比前线更为浓重。这座位于帝国内陆的城市,暂时远离了炮火的直接威胁,但无形的压力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名义上是军队的最高统帅,于1915年夏亲临大本营坐镇,以期提振士气。他仪表堂堂,举止优雅,却难以掩饰眉宇间深藏的忧虑与疲惫。对军事事务,他缺乏深厚的专业知识和决断力,更多是依靠身边的将领。因此,实际上的军事决策重担,主要落在了参谋长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的肩上。

阿列克谢耶夫是一位典型的、靠个人才能和勤勉一步步爬上高位的职业军官。他出身寒微,并非近卫军或贵族圈的宠儿,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土气,但思维缜密,工作起来不知疲倦,被誉为俄军中的“大脑”。然而此刻,这位“大脑”正深陷于巨大的战略困境之中。他的谨慎与务实让他清楚地看到了沙皇军队面临的残酷现实:经过近两年惨烈的战争,受过良好训练的职业军官团在最初的战斗中损失惨重,许多团队军官百不存一;征召来的数百万新兵训练严重不足,往往只学会了如何开枪便被迫填进战线;后勤体系虽然较1915年有所改善,但炮弹、步枪、机枪,尤其是重炮和炮弹的短缺,依然是致命的软肋。在阿列克谢耶夫看来,当前最理性的选择是继续采取守势,利用广阔的战略纵深和春季泥泞期(rasputitsa)过后短暂的干爽季节,进一步整训部队,囤积物资,等待国内军工生产跟上需求,至少要到1916年晚些时候再考虑大规模进攻。

然而,战争的逻辑从来不只是军事的,更是政治的。来自西线盟友的压力,如同越来越紧的绞索,套在了阿列克谢耶夫和整个沙俄帝国的脖子上。法国总理阿里斯蒂德·白里安和法军总司令约瑟夫·霞飞元帅的电报与信件,如同雪片般飞向莫吉廖夫。措辞从最初的“请求”、“建议”,逐渐变为“紧急呼吁”乃至“最后通牒”。凡尔登的战况太惨烈了,法军的鲜血几乎快要流干。霞飞在信中几乎是在呐喊:为了共同的事业,俄国必须立即在东线发动一场全力以赴的大规模攻势!必须迫使德军从西线,特别是从凡尔登地区抽调兵力回援,否则,西线有崩溃的危险,整个协约国事业将面临灭顶之灾。

这些请求背后,是协约国内部在1915年12月尚蒂伊会议上达成的共识:各条战线应协调行动,对同盟国发动连续攻击,使其无法集中兵力于一点。如今,法国正在独自承受最沉重的打击,他们有权要求盟友履行承诺。拒绝,不仅意味着军事上的孤立,更可能导致政治联盟的破裂,这是沙俄帝国无法承受的代价。

第三节:大本营内的战略分歧

于是,一场大规模的牵制性攻势势在必行。阿列克谢耶夫不得不将自己的谨慎压下,开始筹划这场他内心并不看好的进攻。但接下来的问题更加棘手:攻势在哪里发动?如何发动?

1916年4月,一次关键的战略会议在莫吉廖夫大本营举行。与会者包括沙皇尼古拉二世(更多是象征性的出席)、阿列克谢耶夫将军、以及北方战线司令官a. n. 库罗帕特金将军(这位对马战役的败将,性格更为保守)、西方战线司令官a. e. 埃弗特将军。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异常沉闷。

阿列克谢耶夫首先传达了盟友的紧急请求和发动攻势的必要性。然后,他请两位前线司令官提出他们的计划。

库罗帕特金将军首先发言,他描绘了一幅黯淡的图景:他的北方战线正对着东普鲁士,那里是德军防御最为坚固的地区。德军经营多年,防线体系完善,拥有大量的混凝土永备工事、多重铁丝网、密集的炮兵阵地和便利的铁路网络支援。他断言,任何向该地区的进攻,都将是“用我们士兵的脑袋去撞击德意志的钢铁混凝土城墙”,其结果只能是重复1914-1915年间的失败,造成毫无意义的巨大伤亡,且根本无法达成牵制德军主力西调的目标。他的结论是:北方战线不具备主攻条件,最多只能进行有限的辅助性佯攻。

接着,西方战线司令官埃弗特将军的发言,与库罗帕特金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消极。埃弗特是一位典型的旧式贵族将军,优柔寡断,对新技术和新战术缺乏理解,极度厌恶风险。他的战线正面是波兰方向,德军防御同样极其坚固。他强调了地形的复杂(沼泽、森林)、敌军兵力的雄厚以及己方在炮兵,特别是重炮和弹药上的劣势。他反复陈述困难,暗示需要更多的准备时间、更多的火炮、更多的援兵,但即便这些条件都满足,他对进攻的成功率也表示深深的怀疑。他的态度,本质上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希望由其他战线来承担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会议陷入了僵局。阿列克谢耶夫内心倾向于在北方或西方战线发动主攻,因为那里距离德国的核心领土更近,理论上能造成更大的战略威胁。但他无法强迫两位态度消极、不断强调困难的司令官去执行他们毫无信心的计划。一位不情愿的指挥官,很可能葬送掉整个战役。焦虑和沮丧在房间里弥漫。沙皇沉默地听着,显然也无法在专业领域强行下达命令。似乎,协约国的迫切需求,就要被俄军内部的消极和困难所扼杀。东线的巨兽,仿佛因内部经络的阻塞而无法抬起它的利爪。

第四节:来自西南方向的异见之声

就在这一片悲观、近乎绝望的氛围中,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通过电报和报告,从遥远的西南战线司令部传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西南战线司令官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勃鲁西洛夫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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