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秘密集结(2/2)

在设于康斯坦察港区的空军情报分析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显影液的气味。最新冲洗出来的航空侦察照片被钉在灯箱上,由戴着白手套的情报军官手持放大镜,与巨大的沙盘和精细的地图进行反复比对。任何微小的变化——比如海滩上新出现的一道不起眼的沙垒、树林边缘可疑的车辆履带痕迹、或者疑似新挖掘的炮兵阵地掩体——都会引起高度关注,并被仔细标注出来。飞行员们被集中起来,进行最后一次任务简报。墙壁上挂满了放大的坦德拉湾及周边地区的地形照片,指挥官用教鞭指着关键地点,反复灌输地形特征和敌我识别要点。他们的任务清单上明确标出了需要优先压制和摧毁的俄军观测所、指挥节点、机枪巢和炮兵阵地坐标。天空中的鹰隼,已经张开了翅膀,锐利的目光锁定了远方的猎物。

第五幕:御前鼓动与士兵的沉默

在部队即将登船的前夜,一场小范围但极具象征意义的仪式在康斯坦察港区一栋临时征用的、原属于罗马尼亚富商的别墅内举行。这里现在是德军的临时前进指挥部。德皇威廉二世并未亲临险地——他需要坐镇柏林的大本营,以稳定全局,协调东西两线——但他的全权代表,一位以忠诚和热情着称的皇室亲王,带来了德皇亲笔书写、措辞激昂的鼓舞信。

别墅的大厅里,将星云集,聚集了参与此次行动的大部分高级陆军和海军将领,以及一些精心挑选出来的、代表各突击部队的士兵和士官。气氛庄重而略显压抑。亲王身着华丽的礼服,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临时搭建的小讲台前,展开那封印有帝国鹰徽的信笺,用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高声朗读:

“……朕的勇士们!你们,德意志帝国最精锐的军团,即将踏上一次前所未有的征程!你们的剑锋所向,并非寻常之地,而是敌人跳动的心脏,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脉!……跨过这片古老的海域,你们将把战火带到沙皇的庭院门前,切断他重要的补给线,为我们在东线的百万将士打开胜利之门!……朕在柏林,等待着你们用无畏的勇气和德意志的智慧,将帝国的鹰旗插上敖德萨的城头!胜利与荣耀属于你们!天佑德意志!”

演说词充满了19世纪风格的鼓动性,试图点燃每一位在场官兵心中的火焰和荣誉感。亲王朗读完毕后,大厅里响起了礼节性的、克制的掌声。高级军官们面色凝重,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计划的冒险性和潜在的巨大风险。而士兵代表们,则大多眼神复杂,荣耀的召唤与对未知命运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然而,当军官们回到自己的部队,面对即将踏上生死未卜航程的普通士兵时,气氛则更为凝重、实际,少了些华丽辞藻,多了些关乎生死的细节。

在拥挤不堪、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临时营房里,或在即将登船的运输舰拥挤的甲板上,连长和排长们借助马灯或船舱内昏暗的灯光,最后一次向围绕在身边的士兵们交代任务细节,声音沙哑而严肃:

“听着,小伙子们,上岸后,不要停留!绝对不要!俄国人的机枪会覆盖滩头!按照训练的那样,低姿匍匐,快速向左侧那个长着低矮灌木的沙丘突击!记住,是左侧!工兵兄弟会跟着你们,用炸药为后续的机枪组和迫击炮班开辟阵地……”

“再检查一遍你们的救生衣!充气阀是否完好?如果落水,不要惊慌,尽量向最近的船只或登陆艇游去,互相帮助……”

“第一批登陆的a连和b连,你们的优先目标,是摧毁任何可见的火力点!用冲锋枪、手榴弹、火焰喷射器,不惜一切代价,为后续波次清理出安全区域!记住,你们是先锋,是整个行动的钥匙!”

士兵们默默地听着,许多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口袋里家人的照片,或者开始写可能是最后一封的家书,或将早已写好的信件郑重地交给因伤病等原因留守的战友,简单嘱咐几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步枪的每一个零件,将刺刀磨得雪亮,将分发的额外弹药塞满每一个口袋,甚至缝在衣服内侧。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机油味、烟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状的、如同实质般的紧张。这些士兵大多是经历过凡尔登绞肉机、索姆河地狱或东线漫长堑壕战考验的老兵,他们深知战争的残酷,对死亡早已麻木,但两栖登陆对于他们绝大多数人而言,依然是一片充满未知和全新恐惧的领域。对海洋的陌生、对敌方岸防炮火的恐惧、对能否在敌人火力下站稳脚跟的深切担忧,在沉默坚忍的表象下暗自涌动。然而,长期的严格训练塑造出的肌肉记忆、对身边战友和直接军官的信任,以及德意志军人近乎刻板的纪律性,将这些复杂的情绪牢牢压制在心底,转化为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和履行职责的决心。

第六幕:起航!目标——坦德拉湾!

d-day(登陆日)前四十八小时,最后的、无可更改的命令下达了。“雷霆之锤”,终于要砸向它的目标。庞大的登陆船队开始按照极其严格的序列,依次解缆起锚,缓缓驶出瓦尔纳和康斯坦察港。场面蔚为壮观,蒸汽机船的汽笛此起彼伏,如同巨兽的咆哮,却又在精密的调度下秩序井然。

首先出港的是担任护航和前沿警戒任务的驱逐舰和鱼雷艇,它们像一群警惕而迅捷的牧羊犬,开动引擎,划破平静的海面,在运输船队的外围占据阵位,开始来回游弋,声纳和了望哨高度戒备,搜索着任何水下或远方的威胁。

接着,吃水较深、装载着重装备和后续部队的大型运输舰,在拖船的辅助下,笨拙而缓慢地调转船头,依次缓缓离港。它们庞大的身躯使得航行显得稳重而坚定。

最后,也是数量最为庞大、航速最慢、外形最为五花八门的,是那些改装登陆船队。它们承载着第一批突击部队的命运。这些看起来有些简陋甚至古怪的船只,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努力跟上前面船只的速度,驶向广阔的、墨绿色的黑海。

船队在距离海岸一定距离的外海,开始编组成预定的航行队形:一个巨大的、多层次的、防御性的行进方阵。运输舰和登陆船位于相对安全的中心区域,外围由驱逐舰和雷击舰环绕保护。为了保持极致的无线电静默,防止被俄军侦听站捕捉到信号,整个船队之间主要依靠灯光信号灯和古老的旗语进行短距离、简短的联络。站在旗舰(通常是一艘经过改装的、拥有较好通讯和指挥设施的轻型巡洋舰或大型驱逐舰)舰桥上的海军指挥官和随舰的陆军突击部队高级指挥官,通过高倍望远镜,密切注视着整个船队的队形保持情况,以及远方的海平面和天空,寻找任何不祥的迹象。

引擎的轰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成千上万个螺旋桨同时搅动着墨绿色的海水,在船尾留下无数条长长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航迹。海风渐强,带着黑海特有的、略带腥咸的气息,吹拂着甲板上士兵们年轻而严肃的脸庞,掀动着他们军装的衣角。

他们挤在拥挤闷热的船舱里,或三三两两坐在露天甲板的装备箱和缆绳堆上,很少有人说话。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地凝视着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下的欧洲海岸线——那片他们熟悉的大陆。一些人开始出现晕船反应,面色苍白,趴在船舷边呕吐,酸臭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但这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更多的人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或者咀嚼着干硬的黑面包,努力保存每一分体力。

夜幕降临,船队保持着严格的灯火管制,所有舷窗被遮盖,甲板禁止任何光亮。在漆黑的夜海中,这支庞大的船队如同一条沉默的、由钢铁组成的迁徙洪流,只能听到海浪拍打船壳的哗哗声和持续不断的引擎低鸣。只有船舷边被舰首劈开的、泛着微弱磷光的白色浪花,和天空中偶尔透过厚重云层缝隙露出的冰冷星芒,见证着这支承载着帝国命运与数万生命的洪流,向着那个代号“涅墨西斯”(复仇女神)的目标——坦德拉湾,悄然前行。

在旗舰的作战室里,灯光被调到最暗,只有海图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巨大的海图桌上,铺满了标注着等高线、航道和潜在威胁区域的航海图。参谋军官们用两脚规和尺子精心计算着,用代表船队实时位置的模型箭头,一寸一寸地向着那个用红圈醒目标记的海岸——坦德拉湾——缓慢而坚定地移动。他们低声交换着航向、航速修正建议和刚刚收到(通过极其有限的加密短波信号)的海况天气预报。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次敲门声都会引起一阵下意识的警惕。

所有人都明白,当黎明再次来临,晨光驱散黑暗的那一刻,等待他们的,将不是平静的地中海晨曦,而可能是血与火的炼狱,也可能是载入世界战争史册的、决定性的辉煌。帝国的命运,东线持续数年僵局的突破口,乃至整个世界大战的战略天平,此刻都寄托在这支航行在漆黑海面上的、沉默的钢铁洪流之上。

兵锋已出,直指黑海,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