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尤登尼奇的陷阱(1/2)
与恩维尔·帕夏在君士坦丁堡战争部那间悬挂着巨幅地图、却远离前线硝烟与严寒的指挥室里,所表现出的那种脱离实际的狂热冒进,以及他在前线指挥部里基于臆想而非事实的、近乎偏执的乐观主义形成鲜明而残酷对比的,是俄军高加索前线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尤登尼奇中将——那如同高加索山脉万年冰雪般的冷静、审慎与战术上的极致狡黠。这位时年五十三岁、脸庞线条刚硬如斧凿刀劈、一双灰蓝色眼睛锐利如鹰,能穿透一切战争迷雾的沙俄宿将,以其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参谋作业风格、基于充分情报与理性分析的钢铁决断,以及捕捉并利用战场转瞬即逝战机的非凡能力而闻名于帝俄军界。他,而非那位年高德劭、更多扮演政治角色与后勤协调者的名义上的总司令、年迈的沃龙佐夫-达什科夫伯爵,才是真正握有高加索战局胜负钥匙的灵魂人物。在萨勒卡默什这场决定奥斯曼帝国东部命运,也奠定他个人军事声望的战役中,尤登尼奇以其教科书般的指挥艺术,为后世完美诠释了何为“以静制动”,何为“后发制人”的至高境界。
第一幕:洞悉狂澜——冷静的棋手与清晰的视野
早在奥斯曼帝国那架老旧而蹩脚的战争机器开始嘎吱作响、笨拙地向边境集结兵力之初,尤登尼奇那双在俄土边境服役多年、经验无比丰富的眼睛,就已经透过层层情报迷雾与敌方故意释放的烟幕,准确地判读出了恩维尔·帕夏那看似宏大、实则漏洞百出的战略意图。他并非依靠臆测,而是建立在坚实的情报基石之上:哥萨克骑兵斥候小队如同灵敏的触角,深入奥斯曼控制区,带回关于部队番号、集结地和行军路线的重要信息;忠诚或对奥斯曼统治心怀不满的当地亚美尼亚、希腊向导,提供了关于小路、山口和冬季通行条件的宝贵知识;无线电侦听站日夜不停地捕捉着奥斯曼军团之间那有时未加密的、充满混乱与乐观情绪的通讯;而对零星捕获的奥斯曼前哨士兵的审讯,则拼凑出了对方士气、装备和给养情况的真实图景。
通过这些信息碎片,尤登尼奇的参谋部在巨大的地图上,清晰地勾勒出了奥斯曼第三集团军的进攻轴线:一个典型的、野心勃勃却又极度冒险的钳形攻势。哈菲兹·哈基将军的第9军主力将沿主干道从正面直扑战略要地萨勒卡默什,吸引俄军注意力;而恩维尔寄予厚望的奇兵,则由其亲信将领指挥的第10军和第11军部分主力,执行一次堪称疯狂的大纵深迂回——他们需要翻越海拔两千米以上、冬季几乎与世隔绝的阿拉斯河上游雪山地区,目标直指俄军后方的后勤枢纽卡尔斯,企图一举切断整个高加索集团军的退路,完成一场经典的坎尼式合围。
然而,尤登尼奇以其对战争本质——即后勤、士气和指挥效率的终极考验——的深刻理解,洞悉了奥斯曼军队那看似庞大阵容之下,隐藏着的、几乎是致命的脆弱性。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地图上代表敌军的蓝色箭头,更是这些箭头背后残酷的现实:那漫长而脆弱的、依赖于骡马和人力在陡峭雪山小径中跋涉的后勤补给线,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暴风雪中意味着什么;他预见到了单薄的军装(许多士兵只有夏季卡其布制服)、破烂的靴子和几乎不存在的御寒装备,在即将到来的极寒中将造成的灾难性非战斗减员,其规模将远超枪炮;他也冷静地评估了奥斯曼指挥体系内部可能存在的分歧(前线经验丰富的将领与君士坦丁堡纸上谈兵的政客军官之间的矛盾)与恩维尔本人那危险的、一意孤行且拒绝接受不利情报的性格缺陷。在他的战略天平上,奥斯曼军队在纸面上的人数优势,被其后勤的必然混乱、装备的绝对劣势、地形的极端严酷以及最高指挥官的鲁莽轻敌,远远地抵消了。
基于此冰冷而理性的分析,尤登尼奇制定了一个极其大胆,却又建立在严密逻辑链条基础上的反击计划。他决心不在一开始,就于边境线上与那些被宗教狂热和泛突厥主义民族情绪暂时鼓舞起来的奥斯曼军队硬碰硬,打一场消耗俄军宝贵兵力的阵地战。相反,他选择了一条更为高明,也更为凶险的道路——诱敌深入。他要将恩维尔这头冲动的“雄狮”和他那庞大的军队,引入一个由他精心挑选、并预先设好陷阱的屠宰场。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铁砧”与“铁锤”的经典配合,但其成功与否,取决于俄军能否在严寒和敌军的压力下,保持极致的纪律、耐心和战术执行力。
第二幕:有序后撤——弹性防御与铁砧的铸造
命令通过加密电报、传令兵和骑兵通讯员,被迅速而秘密地下达至各个前沿单位。在奥斯曼军队进攻的正面,俄军前沿部队——主要是第1高加索军和第2土耳其斯坦军的经验丰富的步兵团,以及配属的哥萨克骑兵部队——接到了明确无误的指令:进行顽强但节制的抵抗。他们需要让奥斯曼人感觉到压力,感受到每前进一步都必须付出鲜血的代价,但又绝不能死守一地,陷入消耗战的泥潭。撤退的时间、路线和交替掩护的序列,都被详细规定,确保整个后撤过程如钟表般精确,避免任何可能的混乱和溃散。
于是,一场在冰天雪地中进行的、极具艺术性的“死亡华尔兹”上演了。俄军小股部队,通常以连或营为单位,依托着事先精心构筑的雪地工事、天然的岩石掩体、以及那些被冰雪覆盖、只剩断壁残垣的亚美尼亚村庄,用精准的步枪射击和密集的机枪火力,一次次地迟滞着奥斯曼先头部队的推进。马克沁重机枪那特有的、节奏分明如同死亡鼓点的点射声,在寂静而寒冷的山谷中回荡,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冲锋的奥斯曼士兵成片地倒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迅速冻结的鲜红印记。俄军狙击手(通常是经验丰富的西伯利亚猎人或高加索本地老兵)伪装在雪地中,冷静地剔除着奥斯曼的军官和机枪手,进一步加剧了进攻方的混乱。
然而,每当奥斯曼军队投入预备队,调集炮兵,试图进行决定性突破时,这些俄军部队又会像幽灵一样,在夜幕或骤然降临的暴风雪的掩护下,井然有序地脱离接触。工兵会布下简易的绊索地雷和诡雷,留下最后的“礼物”。部队则沿着预定的路线,在向导的带领下,撤往后方数公里处早已准备好的下一道预设阵地。整个过程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平和纪律性。
这种战术,给前进中的奥斯曼军队造成了巨大的错觉和持续的消耗。在恩维尔帕夏和他的部分狂热参谋看来,这种有条不紊的后撤很可能被误判为俄军兵力不足、士气低落或是在奥斯曼“强大”攻势下节节败退的征兆,从而更加坚定了其加速进攻、寻求决战的决心。然而,在冰冷的现实层面,尤登尼奇正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渔夫,在小心翼翼地收放着鱼线,既不让猎物脱钩,也不让其过早地察觉危险。他正在将奥斯曼第三集团军的主力,特别是其正面进攻的第9军,一步步地引入他选定的决战地点——萨勒卡默什镇及其周边由连绵丘陵和山谷构成的天然盆地。
这里,就是尤登尼奇为奥斯曼军队准备的“铁砧”。萨勒卡默什本身是一个相对开阔的谷地,但四周被诸如伊利亚兹山、卡尔加巴扎尔山等一系列高地所环绕,形成了天然的包围态势。尤登尼奇投入了巨大的工兵力量和步兵劳力,夜以继日地加固这里的防御工事。尽管冻土坚硬如铁,十字镐砸下去只能留下白点,但俄军士兵们利用爆破、火烤等一切手段,硬是挖掘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深度足以抵御炮击的堑壕体系。铁丝网被层层设置,有的甚至故意做成混乱的卷状,隐藏在雪堆下,成为步兵的死亡陷阱。机枪巢被巧妙地布置在制高点的反斜面上,既避免了敌方炮火的直瞄射击,又形成了致命的交叉火力网,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炮兵观察所被设立在周围最好的观测点上,参谋人员携带着测绘板,预先精确标定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集结区域和可疑的树林,为即将到来的炮击准备了详尽的射击诸元。大量的弹药箱(从步枪子弹到炮弹)、腌制食品、硬饼干、用于取暖的木材和固体燃料,以及宝贵的医疗物资,被源源不断地从后方的卡尔斯通过马拉雪橇和卡车(在条件允许的路段)运来,囤积在挖掘出的地下掩体和加固的民居中。整个萨勒卡默什区域,被尤登尼奇打造成了一个坚固的、足以承受敌军重击的堡垒,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铁砧”。他的计划清晰而冷酷:用这个“铁砧”,牢牢地吸引并钉住奥斯曼军的主力,尤其是其正面进攻部队,让他们在这里不断冲锋,不断流血,消耗其本就不多的锐气、兵力以及更为宝贵的后勤资源。
第三幕:隐秘的铁锤——侧翼的杀机与致命一击
然而,仅仅拥有坚固的“铁砧”并不足以赢得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尤登尼奇深谙克劳塞维茨的教导,战争的目的是消灭敌人的战斗力,而非仅仅守住土地。他的真正杀招,在于那柄随时准备从侧翼狠狠砸下的、势大力沉的“铁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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