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伏尔加河的叹息(1/2)
在1916年的夏日阳光下,伏尔加河,这条被俄罗斯人尊称为“母亲河”的巨流,正以它千年不变的、近乎悲悯的雍容,缓缓流过南俄无垠的草原。它在那片广袤的、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土地上,冲刷出一个巨大的、生机勃勃的三角洲,最终注入那片更为古老而神秘的内陆海——里海。就在这河海交汇的咽喉之地,阿斯特拉罕,这颗镶嵌在帝国冠冕最南端的明珠,正沉浸在一片由贸易、渔获和多元文化交织而成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繁荣迷梦之中。
然而,若有先知能立于云端,便能看出这平静下的暗流。从伊斯坦布尔战争部那间悬挂着巨大作战地图的密室,到高加索群山背后悄然集结的军团,一股钢铁与火焰的洪流正在酝酿。这股洪流的目标,直指这座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尚且懵懂的城市。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阿斯特拉罕的警醒,将是一场与时间的残酷赛跑。
一、 沉睡的边陲重镇:和平表象下的脆弱防线
阿斯特拉罕在1916年夏末的景象,是一幅帝俄晚期边疆城市的典型浮世绘。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殖民与贸易史。
· 繁华的表象:
城市的核心,是那座始建于伊凡雷帝时代的白色克里姆林宫。在灼热的阳光下,其城墙的雉堞投下清晰的阴影,金色的东正教十字架在教堂穹顶上闪耀,无声地宣示着莫斯科公国自16世纪中叶征服阿斯特拉罕汗国以来,在此地确立的、长达三百余年的统治权威。然而,走出克里姆林宫的阴影,城市便展现出其作为欧亚十字路口的本色。狭窄曲折的街道上,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里海咸鱼的腥气、中亚香料摊传来的孜然与胡椒的辛香、鞑靼人皮囊里的马奶酒酸味、卡尔梅克人帐篷传来的羊膻味,以及从巴库经里海运来的石油那刺鼻的硫磺气息——这是新时代工业文明渗入古老贸易路线的信号。
在伏尔加河繁忙的码头上,语言混杂程度堪比《圣经》中的巴别塔。穿着传统长衫的俄罗斯商人,用熟练的鞑靼语与来自布哈拉的穆斯林贩子讨价还价,交易着丝绸、棉花和干果;粗犷的哥萨克船夫吼着号子,将一袋袋小麦从平底驳船卸下;来自波斯的客商,头戴着深色的羔羊皮帽,仔细检查着来自北方的木材和皮毛;而一些来自更遥远国度的、行色匆匆的代理人,则可能代表着英国或德国的贸易公司,觊觎着这里的石油和粮食出口。傍晚时分,东正教堂沉郁的晚祷钟声,与清真寺尖塔上传来的、悠扬而略带哀伤的唤拜声,在空中交织、碰撞,然后共同消散在伏尔加河潮湿的晚风里。这种表面上的和谐共处,是阿斯特拉罕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沙俄当局引以为傲的“帝国秩序”的体现。
· 脆弱的城防工事:
然而,在这片繁华与喧嚣之下,城市的防御体系却如同一位身着缀满勋章、却已锈迹斑斑的旧铠甲的老兵,徒有其表,内里早已不堪一击。
城市的防御核心,依然顽固地围绕着那座16世纪的克里姆林宫。其厚重的砖石墙壁,足以抵挡当年鞑靼骑兵的弓箭和哥萨克叛军的土炮,但在20世纪由克虏伯或斯柯达兵工厂出产的重型榴弹炮面前,无异于一座巨大的、等待被摧毁的墓碑。城墙低矮处,甚至可以看到裂缝中顽强生长的灌木,部分面向内陆的城墙段落,因年久失修而坍塌,被市民们默认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孩童在其间嬉戏,主妇们则将生活垃圾随意倾倒在一旁。
城外,沙俄工兵部队确实象征性地挖掘了一些之字形的堑壕,并拉设了带有倒刺的铁丝网。但这些防御工事的规划,明显是基于应对小规模边境冲突或内部骚乱的思维,缺乏应对一支现代化集团军立体进攻的纵深和韧性。堑壕深度不足,排水系统简陋,一场秋雨便能将其变为泥泞的沼泽。铁丝网障碍零零散散,未能形成连续且多层的致命地带。预设的炮兵阵地视野狭窄,且缺乏有效的伪装和防护。整个防御体系,更像是一场为了应付上级视察而进行的军事表演,而非为了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 羸弱的驻军状况:
正如奥斯曼“星月之矛”计划的制定者们所精准洞察的那样,阿斯特拉罕的守军力量,在1916年夏季已虚弱到了危险的程度。
战争初期,这里的驻防部队——以勇猛着称的阿斯特拉罕哥萨克团及其配属的 garrison 营——尚能保持满编和较高的战备水平。但随着东线战事如同一个巨大的、永不满足的血肉磨盘,持续消耗着俄国的青年和资源,阿斯特拉罕的军事价值在彼得格勒总参谋部的天平上急剧下降。一批又一批训练有素的老兵、富有经验的基层军官,乃至性能最好的机枪和火炮,被优先补充到面对德奥联军的西部战线和西南战线。到了1916年夏,留守阿斯特拉罕的,是一支由以下几部分拼凑而成的、士气低落的“杂牌军”:
· 二线预备役部队: 他们是守军的骨干,但主要由年龄超过三十五岁、或因各种伤病无法适应前线高强度作战的士兵组成。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被军营生活磨平了棱角,心中牵挂的更多是远在伏尔加河中游村庄里的农田、妻子和儿女。每日的操练流于形式,他们对马克沁机枪的操作熟练度,可能远不如对如何修理农具来得精通。
· 新征募的地方民兵: 番号响亮,如“阿斯特拉罕市民自卫团”、“伏尔加河射手营”等,但实际情况堪忧。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服装,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配发标准的军服。手中的武器是老掉牙的、枪管都快磨平了的“别丹式”步枪,弹药储备也参差不齐。他们或许熟悉本地的每一条小巷,对保卫家园怀有朴素的热情,但缺乏系统的步兵战术训练和严格的军纪约束。在面对奥斯曼帝国安纳托利亚高原久经战阵的老兵时,他们的战斗力将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 阿斯特拉罕哥萨克: 这无疑是守军中最具战斗力和威慑力的部分。他们继承了祖先骑射的技艺,精通如何在广袤的草原上生存、机动和战斗。然而,他们的忠诚度在战争后期变得微妙。沙皇政府对哥萨克阶层长期以来实行“赎买”政策,以特权换取其军事服务。但连年的战争征召、沉重的经济负担,以及在现代战争中作为传统骑兵价值的贬损,使得一部分哥萨克精英开始对罗曼诺夫王朝的统治产生怀疑。一种潜在的不满情绪,如同伏尔加河底的暗流,在哥萨克社区中悄然涌动。
· 少数民族辅助部队: 由当地的鞑靼人、卡尔梅克人甚至一些来自高加索的山民组成的小股部队。沙俄当局对他们怀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通常只配发最老旧的武器,担任一些辅助性的任务,如运输、工事修筑或后方警戒。奥斯曼帝国“泛突厥主义”和“泛伊斯兰主义”的宣传,像无形的风,早已吹到了这些部队的营地,在部分人的心中播下了动摇的种子。
· 迟钝的指挥系统:
阿斯特拉罕的军事指挥权,掌握在当地驻防司令,一位名叫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萨莫伊洛夫的少将手中。他是一位资历颇老、鬓角已然花白的军官,职业生涯的黄金时代停留在日俄战争时期。远离主流战场的他被安置于此,更像是一种“荣誉流放”。他的司令部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官僚主义的气息。与正在激烈交战的高加索方面军司令部(其主力已深入安纳托利亚东部)联系松散,与后方如萨拉托夫、察里津等军区的协调也效率低下。在彼得格勒总参谋部的优先序列里,阿斯特拉罕的请求和报告总是被排在末尾。整个指挥体系如同一台生锈的机器,对于来自南方里海方向的潜在威胁,缺乏必要的敏锐度和应急预案。一种“高加索山峦即是天然屏障”的盲目乐观主义,是这里的主导思想。
二、 最初的涟漪:情报、谣言与迟钝的官僚机器
风暴来临前,总有微澜。尽管恩维尔·帕夏和他的德国顾问们竭力掩盖“星月之矛”的锋芒,但一支数万人大军的集结与运动,如同巨石投入池塘,终究会激起无法完全掩盖的涟漪。
· 细微的情报信号:
信息通过多种渠道,断断续续地传入俄罗斯帝国庞大的身躯。
1. 前线侦察与审讯: 在高加索战线的某些寂静地段,俄军的前沿侦察兵注意到对面奥斯曼阵地的异常。原本熟悉的部队番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单位;夜间听到的火车轰鸣声比以前更加频繁和持久;对方的巡逻活动明显减少,似乎是在刻意避免接触。偶尔,巡逻队会带回一两个奥斯曼军的逃兵或俘虏。在师或军一级的审讯室里,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兵在反复盘问下,会零碎地吐出一些词汇:“埃尔祖鲁姆…新部队…”、“向北调动…”、“大的行动…”、“听说要去很远的地方…”。这些只言片语,被谨慎的情报军官记录在案,附上自己的怀疑,逐级上报。
2. 边境的眼线与商旅: 高加索山脉,这道看似不可逾越的屏障,自古以来就布满了走私者和商队的小径。来自第比利斯(高加方面军司令部所在地)的秘密资金,会流向一些亲俄的山地部落首领,换取他们对边境另一侧的观察。这些报告与往来于波斯、土耳其和俄罗斯的商队带来的消息相互印证:他们看到了大量穿着陌生制服的军队(很可能是德军顾问或装备了德式武器的土军精锐),看到了用帆布遮盖的、形似火炮的沉重货物,在简陋的公路上向东北方向缓慢移动。
3. 盟友的提醒: 英国在波斯和中东拥有高效的情报网络,特别是通过他们在印度的殖民机构。伦敦的军情部门或许也捕捉到了一些关于奥斯曼帝国异常兵力调动的蛛丝马迹。通过协约国之间的外交或军事联络渠道,一些谨慎的、非正式的提醒被传递到彼得格勒。然而,这些信息在加密、传输、解密、翻译和分发的漫长过程中,其紧迫性被大大稀释。在俄国总参谋部那些被西线危机和国内政治纷争搞得焦头烂额的将军们看来,这或许只是英国人在试图将俄军的注意力从欧洲战场引开,或者是过于紧张的盟友又一次的“狼来了”的呼喊。
· 谣言在社会肌理中的滋生:
在官方信息缺位的情况下,谣言——这种最古老的信息传播方式——开始在南俄草原的各个角落疯狂滋生和变异,精准地反映出不同族群的恐惧与期望。
在鞑靼人的村庄和市集里,人们会在茶余饭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与隐秘期待的神情,谈论着来自南方的“解放者”。奥斯曼帝国作为伊斯兰世界领袖和苏丹哈里发的号召力,在部分虔诚的穆斯林心中产生了共鸣。“听说苏丹的军队已经出发了,带着真正的信仰…”、“他们承诺恢复我们的权利,结束俄罗斯人的压迫…” 这样的低语在人群中传递。
与此相对,在俄罗斯移民和哥萨克的镇子里,流传的则是截然不同的、充满血腥气的故事。“土耳其人要来了!他们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掳!他们会烧毁我们的教堂,把圣像扔进伏尔加河!” 这些谣言加剧了社会的恐慌,也激起了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一些极端的东正教神父开始在布道中,将潜在的入侵描绘成一场新的“圣战”,呼吁信众武装起来,保卫“神圣罗斯”的土地。
而在卡尔梅克人的游牧部落中,态度则更为复杂和实用主义。他们对沙俄政府和奥斯曼帝国都缺乏深厚的归属感。长老们更关心的是战争会如何影响他们的牧场、牲畜和传统的游牧路线。他们谨慎地观察着风向,试图在两大帝国的夹缝中,为部落寻找一条生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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