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迷雾与钢铁(1/2)
1914年8月,阿登森林,比利时
森林吞噬了他们。这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更像是一次沉默而高效的吞咽。前一刻,他们还能回头望见林缘破碎的阳光和远处起伏的、被战争蹂躏过的田野,下一刻,浓郁的、几乎实质化的绿意便从四面八方合拢,将他们这支德意志帝国第三集团军的先头连队彻底吞没。
这不是家乡那些亲切的、洒满阳光的、回荡着伐木工人号子和孩童嬉闹的黑森林。阿登森林是古老的,是原始的,是欧洲沉睡的、布满褶皱的皮肤上一块未经驯化的苔藓。巨大的橡树和山毛榉拔地而起,树冠在高不可及的天空中交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厚重华盖,将八月本该灼热的阳光切割成无数冰冷的、摇曳的碎片,只在铺满千年腐烂树叶的地面上投下变幻莫测的、病态的光斑。空气凝滞而厚重,弥漫着湿土、真菌、腐木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腐朽气息,浓重得几乎能用手捧起来,或者像劣质啤酒一样喝下去,堵在喉咙里,沉在肺叶中。
汉斯·韦伯下士感到肩上的gewehr 98步枪皮带勒得更紧了,粗糙的木质枪托每一次晃动,都摩擦着他早已被汗水与露水浸透、僵硬如纸板的军服布料。他是团里公认的狙击手,但在和平的往日,他仅仅是黑森林一个猎户的儿子。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猎人特有的、融入本能的耐心与直觉,这些曾经用于追踪狍子和野猪的技能,如今被投入了一场更为庞大和残酷的狩猎。此刻,这种直觉正像一只冰冷潮湿、布满老茧的手,缓慢而执拗地抓挠着他的脊背,一路向上,直至后颈,让那里的寒毛根根倒竖。
“该死的林子,”他身旁的老兵埃里希·沃格尔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拉拽一块湿木头。埃里希是个参加过德属西南非洲赫雷罗人镇压战役的老兵油子,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热带太阳的灼痕,一道粉红色的、扭曲的疤痕从左边眉骨直划到下颌,那是某次土着矛枪留下的纪念品。他习惯性地啐了一口,混着泥土和劣质烟草的黑色汁液落在厚厚的、海绵般的落叶层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连声像样的鸟叫都听不见,静得……静得他妈的吓人。”
汉斯无声地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试图缓解那份莫名的干渴。寂静,是的,这片森林的寂静比任何枪炮齐鸣更令人胆寒。它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某种压抑的、等待的低语。它仿佛是一个活着的、巨大的肺叶在缓慢呼吸,在无声地、冷漠地注视着这群全副武装、胆敢闯入其腹地的不速之客。他们奉命执行一次被总部寄予厚望的大胆穿插——穿越这片被视为天然屏障的阿登森林,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突入毫无防备的法国腹地,以实现那个伟大的、决定性的“施里芬计划”。参谋部的地图上,箭头犀利而流畅,理想是如此的丰满:一场迅捷无比的右翼钩拳,六周内巴黎在握,战争在圣诞节前结束。然而现实却是,他们在这无边的、迷宫般的绿暗中挣扎,队形被拉得支离破碎,像一条垂死的巨蟒;沉重的克虏伯野战炮和装载着弹药、补给的双轮马车深陷在盘根错节的泥泞之中,骡马喘着粗白的鼻息,徒劳地蹬踏;士兵们更是疲惫不堪,士气如同他们湿透的军靴,在这令人窒息的潮湿和死寂中,一点点下沉,腐烂。
“保持队形!别掉队!眼睛都放亮点!” 连长的声音从前方的绿色帷幕中传来,试图维持威严,却掩盖不住那一丝被环境稀释了的紧张。
汉斯的目光如同梳子,细细梳理着视线所及的每一片阴影,每一簇异常的灌木。他的手指始终离冰冷的扳机护圈不远。“沃格尔,你觉得法国佬在哪?”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森林。
埃里希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粘上的蜘蛛网,啐掉嘴里最后的烟草渣。“就在前面,小子。或者两边。甚至可能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这鬼地方,他们可能离我们只有五十米,架好了机枪,我们都发现不了。就像在非洲的灌木丛里,那些黑鬼……”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道疤痕在斑驳的光线下似乎更显狰狞。
突然,前方传来了并非人为的响动。一阵轻微、迅捷至极的穿梭声,像是什么东西以非人的速度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移动,带起几片颤抖的叶子。几个神经早已绷紧的士兵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枪,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放松!蠢货!是只鹿,或者野猪!”一名戴着单边眼镜的少尉军官厉声喝道,试图稳定军心。
但汉斯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那声音……太快了,而且移动轨迹诡异,不像是受惊动物那种慌不择路的直线奔逃,更像是在……迂回?穿梭观察?一种有意识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移动。他不动声色地将步枪保险打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行军在沉默和压抑中继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噗嗤作响的腐殖质和头顶永恒不变的、令人压抑的绿色华盖。几个小时后,灾难以一种最传统、也最残酷的方式,猝然降临了。
首先是一声尖锐的、撕裂布帛般的呼啸,它并非来自空中,而是仿佛从森林的四面八方产生,瞬间划破了死寂的帷幕。
“炮击!找掩护——!”
经验丰富的埃里希的吼声与炮弹落地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第一发炮弹就在队伍右翼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轰然爆炸!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泥土、碎裂的断木、锋利的石块以及……某些更柔软、更可怕的东西,猛地向四周扩散。一棵碗口粗的山毛榉被齐腰炸断,吱呀作响地缓缓倒下,压住了一个来不及闪避的士兵,凄厉的惨叫短暂地压过了爆炸的回音。
法国人的75毫米速射炮,那被德军前线士兵敬畏地称为“魔鬼的打字机”的致命武器,开始了它高效而冷酷的死亡奏鸣曲。炮击并不像阵地战那样铺天盖地,却极其精准,仿佛每一发炮弹都长着眼睛,恰好落在行军队列最密集、最缺乏掩护的地方。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在森林中制造出一个个短暂而残酷的炼狱角落。
“散开!散开!依托树木!”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爆炸的间隙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训练有素的德军士兵像被捣毁巢穴的蚂蚁,慌乱却本能地扑向最近的巨大树木背后、刚刚形成的弹坑,或者任何看似能提供一丝庇护的凹陷处。但在这片森林里,掩护是相对的,甚至是欺骗性的。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老橡树,巨大的爆炸力将这森林的巨人瞬间撕成碎片,飞舞的、边缘锐利的木屑如同霰弹一样横扫四周,躲在树后的几名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破布娃娃。惨叫声、哭嚎声、催促救援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与持续的爆炸声交织成一曲地狱交响乐。
汉斯和埃里希幸运地找到了一个由巨大树根虬结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像土拨鼠一样紧紧蜷缩在里面。每一次爆炸都让大地剧烈颤抖,泥土和碎叶扑簌簌地落在他们的m1895式钢盔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硝烟味、树木燃烧的焦糊味和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气。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妈的!他们怎么瞄得这么准?!”埃里希在两次爆炸的短暂间隙,对着汉斯的耳朵吼道,唾沫星子混着尘土溅到汉斯脸上。
汉斯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他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向下坠去。炮击的准确性,这近乎艺术般的致命效率,彻底印证了他内心最坏的猜测。法国人不仅在这里设下了埋伏,而且对他们的行踪、队形甚至薄弱环节都了如指掌。这绝不仅仅是运气或者优秀的炮兵观测员能做到的。
炮击的狂暴乐章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令人窒息的几分钟。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音在森林深处渐渐消散,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那是爆豆般的、密集的勒贝尔步枪射击声,以及节奏独特、如同死神敲门般的“砰砰”作响的霍奇基斯m1909轻机枪声。
真正的遭遇战,在极近的距离内爆发了。
灰色的德军身影在扭曲的树木间仓促闪动,寻找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敌人。法国人穿着显眼的蓝上衣、红色长裤,在这片以绿色和棕色为主色调的森林里本应是极好的靶子,但他们显然更熟悉这片土地,更擅长利用这里的地形。他们像幽灵一样,巧妙地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布满青苔的巨石后面,甚至有人爬到了枝繁叶茂的树上,从意想不到的高度倾泻子弹。子弹嗖嗖地穿过树叶,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夺夺”声,或者更可怕的、击中肉体的“噗噗”声。不断有德军士兵在奔跑中或射击姿态下中弹倒地,生命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迅速消逝。
汉斯深吸一口混合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入他熟悉的猎杀状态。恐惧被压制,感官被提升到极致。他迅速匍匐到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由几块巨石形成的夹角位置,快速架起步枪,脸颊贴上粗糙的胡桃木枪托,右眼透过v形照门和刀片式准星,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开始扫描前方晃动的树影。
他看到了,一个法军军官,帽徽在斑驳的光线下偶尔反光,正躲在一棵粗大的山毛榉后,挥舞着手中的鲁格手枪,大声指挥着侧翼的几个士兵。显然是个有价值的目标。
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风速,林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光线,斑驳摇曳,需要极佳的判断。汉斯屏住呼吸,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目标和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压力。食指稳定、均匀地向后施加压力。
“砰!”
gewehr 98步枪特有的清脆响声在他耳边回荡。枪身微微后坐。透过枪口袅袅升起的淡蓝色硝烟,他看到那个法军军官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仰倒,消失在树后。
干净利落。一如他在黑森林中猎杀雄鹿。
但他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确认战果或品味这短暂的胜利。更多的穿着蓝红制服的法军士兵如同从地底冒出,从迷雾和树林的阴影中涌现。战斗迅速退化、浓缩,变成了混乱、残酷、毫无章法的近距离厮杀。双方士兵在粗大的树干间追逐、扭打、吼叫。森林里回荡着各种声音:步枪近距离射击震耳欲聋的爆鸣、勒贝尔步枪独特的弹匣漏夹弹出的金属脆响、垂死者和重伤者撕心裂肺的哀嚎、刺刀碰撞时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枪托砸碎骨头时的闷响、以及人类在极限状态下发出的野兽般的怒吼。
汉斯不停地移动,像一只受惊的林鼠,从一个掩体扑向另一个掩体。射击,退壳,装填五发弹夹,再推弹上膛,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动作机械而高效,猎人的本能驱使着他生存下去。他击倒了一个试图用枪托砸向他脑袋的法国兵,又射杀了一个正与战友扭打在一起的法军士兵。但敌人仿佛无穷无尽,蓝色的潮水一次次拍打着德军灰色的礁石。
就在他打空一个弹夹,迅速蹲下身体,从腰间的皮质弹药盒里取出新的桥夹弹夹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什么。在远处,一片特别浓密、光线难以透入的灌木丛阴影后,似乎有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没有参与冲锋,也没有举枪射击,只是静静地……站立着,观察着。那人穿着一件不同于标准法军蓝红制服的、近乎黑色的深色长大衣,身形在斑驳的光影和弥漫的硝烟中显得异常模糊,仿佛他并非实体,而是由森林本身的阴影凝聚而成。
“砰!”
一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几乎是擦着汉斯的钢盔边缘飞过,“铛”的一声脆响,钢盔剧烈震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阵眩晕袭来。他猛地缩回头,背部紧紧抵住冰冷的岩石,心脏狂跳不止。几秒钟后,他强忍着耳鸣,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视线,望向那片灌木丛。
那个模糊的观察者身影,已经消失了。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激战中的错觉?过度紧张导致的幻视?还是……
“汉斯!左边!小心!”埃里希的吼声如同炸雷,将他从瞬间的恍惚中狠狠拉回血腥的现实。
一名身材高大、面目因为狂热和愤怒而扭曲的法军士兵,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勒贝尔步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径直向他冲了过来。距离太近,汉斯甚至能看到对方胡须上的汗珠和充血眼睛里的血丝。他来不及举枪瞄准,完全是求生本能驱使,猛地向右侧身闪避。冰冷的刺刀尖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刺啦”一声划破了厚厚的军服布料,在皮肤上带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趁着对方前冲的势头未止,汉斯顺势用尽全力,将手中沉重的gewehr 98步枪枪托狠狠砸向对方面门。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头碎裂和痛苦闷哼的声音响起,那名法军士兵像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战斗如同它突然爆发时一样,在黄昏降临前又突兀地平息下去。德军凭借平日里严苛训练带来的纪律,士兵们个体更优秀的战术素养,以及部分单位及时架起的、如同死神镰刀般的马克沁08重机枪那撕布机般恐怖的火力,终于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脚,将法军的这次凶猛反击打了回去。但代价是惨烈的。林间空地上,原本铺满落叶的松软地面,此刻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上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姿态各异的阵亡者和不断呻吟的伤兵。军医和担架兵穿梭其间,试图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但他们的努力在如此多的伤亡面前显得如此杯水车薪。痛苦的呻吟声、呼唤母亲和水的声音,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折磨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
连队减员超过三分之一。活着的人,军服破烂,沾满泥浆、血污和硝烟痕迹,眼神空洞,脸上混杂着极度的疲惫、麻木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他们倚靠着树木,或直接瘫坐在泥地里,默默地舔舐着身体和心灵的伤口。
汉斯坐在一棵被炮弹气浪掀倒的树干上,用牙咬着绷带的一端,笨拙地包扎着手臂上那道不算深的伤口。埃里希步履蹒跚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磨得发亮的铝制水壶。“喝一口,小子。活下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疲惫。
汉斯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里面是兑了杜松子酒的清水,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袋,却也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暖意和短暂的麻痹。“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沃格尔。”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炮击太准了,就像他们拿着我们的行军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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