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锻炉突破(2/2)

炮火、机枪、步枪、刺刀、工兵铲、甚至拳头和牙齿……所有能用的武器和手段都被投入了这场血腥的、毫无人性的搅拌。德军士兵踏着层层叠叠、己方和敌方的尸体,如同陷入集体疯魔般,发出非人的嚎叫,终于冲上了法军的核心堑壕,与残存的、同样杀红了眼的法军士兵展开了惨烈无比、寸土不让的肉搏战。高地顶端,在那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用人肉和钢铁堆砌而成的、原始而残酷的角斗场,每分每秒都有生命在消逝。

下午两点左右,一面残破不堪、布满弹孔和硝烟痕迹的黑白红三色德意志帝国军旗,终于在被鲜血浸透、被硝烟熏黑的“铁砧”高地顶端,由一名身负重伤的掷弹兵中尉,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插在了还在冒烟的混凝土堡垒残骸上。

中央防线,被硬生生地、以巨大的牺牲突破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通过所有可能的通讯手段,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所有仍在苦战的德军部队士气大振,爆发出最后的冲击力量。而法军的抵抗意志,随着核心阵地的易手、侧翼遭受严重威胁以及炮兵支援的减弱,如同雪崩般开始瓦解、崩溃。

北翼和南翼的德军部队趁势加强攻势。汉斯所在的连队,在奥伯迈耶中尉的带领下,终于在那条如同跗骨之蛆的次要堑壕线上,用手榴弹、炸药包和精准的射击打开了一个决定性的缺口。幸存下来的士兵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发出怒吼,涌过缺口,向法军纵深的、已经开始动摇的阵地发起了迅猛的追击。

法军开始全线溃退。他们丢弃了沉重的火炮、弹药箱、伤员,以及一切影响逃跑速度的装备,仓皇地、毫无秩序地消失在森林深处,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逃脱。德军炮兵观察员立刻呼叫火力,幸存的77毫米野战炮和迫击炮毫不留情地向溃退的人群和道路倾泻着炮弹,竭力扩大战果,将撤退演变成一场屠杀。

六、 胜利的代价

傍晚时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寂静。“锻炉”行动取得了战术上的巨大成功。德军成功突破了法军在阿登森林中部的坚固防线,占领了具有战略意义的“铁砧”高地和两条河谷,俘获了数千名敌军以及大量的武器弹药和物资。

然而,胜利的战场,其景象却比地狱的描绘更加可怖。

整个“三河谷地”及周边林地,仿佛被一只巨人的、疯狂的手彻底揉碎、焚烧了一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硝烟味、甜腻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更加可怕的、如同烤肉烤焦了的蛋白质烧糊的恶臭。地面上,德军灰色的军服和法军蓝红色(已经被污垢和血迹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军服,以各种扭曲、破碎的姿态,混杂在一起,层层叠叠,填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坑、坍塌的堑壕、以及任何可以提供最后一丝掩护的角落。伤员的呻吟、垂死者的呓语、以及寻找同伴的呼喊声,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此起彼伏,显得格外凄厉与无助。佩戴着红十字臂章的医护兵和担架员,面色麻木、眼神空洞地穿梭其间,试图从这巨大的人肉屠场中抢救出尽可能多的生命,但他们的努力在如此规模的伤亡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徒劳。

汉斯和埃里希靠在一个被150毫米重炮直接命中、顶部完全塌陷的法军混凝土机枪堡垒旁,精疲力尽,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们的军服被撕扯成布条,沾满了混合着血液的污泥,脸上除了眼白,几乎全是黑褐色。埃里希的额头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已经凝固,与灰尘黏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汉斯则感到一种深入骨髓、乃至灵魂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透支的虚脱,更是精神上目睹了太多死亡和毁灭后产生的巨大空洞与麻木。他的右手食指,因为扣动太多次扳机,甚至有些痉挛。

他们连队再次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初步清点,全连近两百人,还能自己走路的不足八十人。许多昨天还在一起分享食物、开着粗俗玩笑的熟悉面孔——那个爱吹口琴的年轻列兵、那个总吹嘘自己柏林冒险的老兵痞、那个沉默但可靠的机枪手——如今都静静地、永远地躺在了这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异国土地上。

奥伯迈耶中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胳膊上的绷带早已被鲜血和泥污浸透,变成了黑褐色,无力地垂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恍惚和深不见底的疲惫。“我们……成功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尸横遍野、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战场,看着士兵们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尸体间翻找着幸存者或收集身份牌。胜利的荣耀和兴奋,早已被这触目惊心的、巨大的伤亡所带来的沉重、悲伤甚至是一丝荒谬感所彻底取代。“这就是……我们追求的突破吗?”他像是在问汉斯和埃里希,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汉斯没有说话,也没有力气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望着远处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如同魔鬼犄角般矗立的“铁砧”高地轮廓,望着这片被钢铁和鲜血彻底改变、再也无法恢复原貌的土地。他们赢得了这场战役,成功地打开了通往法国腹地的大门,似乎为“施里芬计划”的宏大蓝图贡献了关键的一击。但阿登森林,或许只是这场漫长战争的第一道残酷的关卡,后面还有更多的马恩河、更多的伊瑟尔河、更多的凡尔登在等待着他们,吞噬着生命。

而在这片被征服的、浸满鲜血的土地上,那些隐藏的、如同幽灵般的“眼睛”是否真的被全部清除?那些带着残忍戏谑意味的、粗糙的十字架标记,是否会随着法军的溃退而消失?汉斯隐隐有种直觉,这场战争的真面目,它所蕴含的残酷、复杂与非人性,他们或许仅仅在阿登森林的幽影中,窥见了最初、也是最血腥的一角。

庞大的攻势终于落下了帷幕,钢铁洪流以无比的决心和牺牲碾过了一切阻碍。但洪流过后,留下的不仅是胜利的通道和战术上的优势,更有无尽的死亡、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以及更深层次的谜团,等待着幸存者们去背负、去面对、去解答。森林的幽影,依旧如同冰冷的雾气,盘旋在每一个劫后余生的士兵心头,并未因这场宏大而血腥的胜利,而散去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