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迷雾的触角(1/2)

1914年9月5日至6日,法国马恩河地区。持续了近三周、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法国北部的德军进攻浪潮,其势不可挡的锋锐势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令人心悸的停滞。亚历山大·冯·克卢克将军麾下的德国第一集团军,这支被寄予厚望的“施里芬计划”右翼钢铁钩拳最有力的执行者,其最前沿的侦察骑兵甚至已经可以望见巴黎埃菲尔铁塔在夏日热霾中扭曲的模糊轮廓。然而,从集团军司令部传来的命令,却不是士兵们期待已久的、向那座象征着最终胜利的城市发起的最后冲锋,而是一道冰冷、克制且充满防御意味的指令——“暂停前进,巩固现有阵地,加强侧翼警戒,等待进一步命令。”

这道命令像一股寒流,迅速穿透了从高级军官到普通士兵的每一个层级。一种深切的困惑与隐隐的不安情绪,取代了连日追击带来的亢奋与疲惫,在德军队伍中悄然蔓延。他们早已习惯了看着敌人仓皇撤退的背影,习惯了在行进中征服一片又一片法兰西的土地。此刻,让他们停下势如破竹的脚步,在这片陌生的、刚刚被战火洗礼过的原野上挖掘战壕,将枪口指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潜藏无限杀机的马恩河南岸和东南方向的森林与丘陵,这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别扭和深入骨髓的紧张。许多老兵嗅到了空气中危险的味道,这味道不同于正面交锋的惨烈,更像是在丛林中被未知的猎手盯上时的那种毛骨悚然。

“为什么停下?巴黎就在眼前!”年轻的掷弹兵维尔纳忍不住低声抱怨,他正用工兵铲机械地刨着干燥的土地,尘土沾满了他汗湿的脸颊。

身旁的老兵弗里茨,一个来自东普鲁士的农夫,停下动作,眯起眼睛望向南方雾气朦胧的地平线。“上面的人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孩子。”他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也许前面不是馅饼,而是陷阱。法国人……他们跑得够久了。”

与此同时,在波光粼粼的马恩河南岸,以及更东面一直延伸到凡尔登附近的广阔战线上,法军和匆忙后撤至此、建制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英国远征军(bef),正经历着一场从极度沮丧、濒临崩溃到决死一搏、同仇敌忾的心理剧变。法军总司令约瑟夫·霞飞将军那道着名的“general order no. 6”——实质上等同于“禁止后退,全军转入反攻”的命令,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支一度士气低落的军队的血管。命令被各级指挥官以前所未有的坚决语气传达下去,伴随着的往往是那句沉甸甸的话:“我们身后就是巴黎,无处可退。”

士兵们,无论是戴着蓝色军帽、穿着红色马裤的法军,还是穿着卡其布军装、纪律严明的英军,都挥舞着工兵铲,近乎疯狂地加固着沿河和纵深的防线。火炮被拖拽到精心伪好的阵地上,机枪巢被设置在交叉火力的最佳位置。军官们面色凝重,带着一种混合了忧虑与决绝的神情,反复核查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即将发起的进攻路线。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火药末梢燃烧后的硫磺味,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压抑和躁动。一种集体性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弹力量,正在协约国的战线上积聚、压缩,等待着释放的瞬间。

就这样,双方超过百万的大军——德军五个集团军,协约国方面法军六个集团军和英国远征军——隔着并不宽阔的马恩河及其蜿蜒的支流、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林地,如同两只伤痕累累却依旧致命的史前巨兽,在发动足以决定彼此命运的全力撕咬前,因疲惫、疑虑和对对手情况的不确定,而不得不暂时停下,转而伸出无数灵敏而危险的触角,试探着对方的虚实、弱点和决心的极限。马恩河战役,并非一开始就是后世军事教科书上所描绘的那场波澜壮阔、界限分明的总决战,它的序幕,是由无数场小规模但高强度的前哨战、无声的侦察与反侦察、充满计算的火力试探与精心策划的战术欺诈所组成的复杂织锦。这是一场在迷雾中进行的盲棋,每一步都关乎生死,每一着都影响着最终的棋局。

第二章:渡河点——生死桥头堡

马恩河及其支流,如乌尔克河、小莫兰河、大莫兰河,如同横亘在战场上的天然琴弦,而其上星罗棋布的桥梁和渡口,则成为了双方最初试探与争夺最激烈的焦点音符。德军需要确保这些关键渡河点的安全与控制权,无论是为可能恢复的进攻铺平道路,还是为调整部署、增援侧翼预留通道;而协约国军队则必须全力破坏或坚守这些节点,阻止德军轻易过河,同时也要为自己即将发起的反攻保住潜在的出击阵地。于是,围绕这些桥梁的争夺,从一开始就染上了寸土必争的极端残酷色彩。

在一条名为“小莫兰”的宁静河流的一个无名渡口,一场围绕一座古老石桥控制权的血腥拉锯战,从5日黄昏一直持续到6日清晨,将这种残酷展现得淋漓尽致。德军第一集团军的一个先锋连,在师属炮兵营的急速射掩护下,以散兵线发起果断冲击,成功冲上了桥面,并在对岸桥头建立了一个脆弱但致命的立足点。他们用沙包和阵亡者的尸体匆匆垒起了简易工事,机枪手迅速架起mg08,枪口死死锁定了南岸法军可能来袭的方向。

法军指挥官绝不会容忍咽喉上顶着这样一把尖刀。几乎在德军站稳脚跟的同时,法军第七十五步兵团的士兵们就在军官的怒吼和军号的催促下,发起了凶猛的反扑。隐藏在河堤后方和树林边缘的哈奇开斯机枪率先开火,子弹像灼热的鞭子一样抽打在冰冷的桥面和石质栏杆上,溅起无数刺目的火星和石屑。试图冲过桥面增援的德军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斑驳的桥面。

汉斯·韦伯,第一集团军第二兵步枪团的一名资深下士,和他所在的营,在夜幕降临时被紧急投入了增援桥头堡的战斗。他们匍匐在北岸的河堤后方,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味涌入鼻腔。对岸法军阵地上不断闪烁的枪口焰,在渐浓的夜色中格外醒目,如同地狱入口摇曳的鬼火。子弹带着“嗖嗖”的尖啸从头顶掠过,或“噗噗”地钻进他们面前的泥土里。

“妈的,这鬼桥根本就是一条死亡通道!”趴在汉斯身边的埃里希·沃尔特低声骂道,他之前在蒙斯受的腿伤尚未完全愈合,在阴冷潮湿的河岸环境下又隐隐作痛起来。“上面是想让我们把血流干在这条小水沟里吗?”

汉斯没有作声,他那张被风霜和战火刻画出坚毅线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冷静地将配发的gew98步枪稳稳架在河堤边缘,眼睛紧贴在自制的简易瞄准镜后,像狩猎的豹子一样,仔细而耐心地搜索着对岸任何一个可疑的动静。很快,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目标——一个法军机枪巢,被巧妙地设置在南岸一栋半毁农舍的二楼窗口,射界开阔,正好将整座石桥桥面封锁得严严实实。那挺哈奇开斯机枪有节奏的短点射,每一次都压得试图抬头观察或移动的德军士兵抬不起头来。

“十一点方向,白色农舍,二楼左侧窗口,”汉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对趴在几步外的排长施密特中尉说道,“一挺机枪,至少两个人。需要敲掉它,否则谁也过不去。”

施密特中尉啐了一口唾沫,立刻对着身后的通讯兵吼道:“快!联系连部,呼叫迫击炮支援!坐标……妈的,就告诉他们,桥头正对面,那栋快塌了的破房子二楼!让他们快点!”

通讯兵抓起野战电话的手摇柄疯狂地摇动着,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坐标和请求。等待的几分钟显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对岸射来的致命子弹和身边战友压抑的喘息。终于,天空中传来了他们期盼已久的、独特而尖锐的呼啸声——那是己方的77毫米迫击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轰!轰!轰!”几发炮弹带着死亡的问候落在农舍周围,激起冲天的泥土和瓦砾。其中一发仿佛长了眼睛,幸运地直接钻进了那个狭小的窗口内部。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农舍内部传来,紧接着,那挺持续制造死亡的哈奇开斯机枪的嘶吼声,戛然而止。窗口处冒出一股浓烟,偶尔有火光闪烁。

“干得漂亮,韦伯!你这双眼睛比观测气球还管用!”施密特中尉兴奋地拍了一下汉斯的肩膀。

利用这短暂却宝贵的火力间隙,德军士兵在军官的哨声和呐喊声中,再次跃出掩体,向桥头发起了新一轮冲锋。他们踏过同伴尚有余温的尸体,终于冲过了石桥,与桥头堡残存的守军汇合,并迅速向两侧扩展,巩固了这个来之不易的立足点。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几十名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座不过数十米长的石桥上,或是漂浮在桥下原本清澈此刻却泛着暗红的冰冷河水里。他们用生命为代价,仅仅是为集团军地图上的一个点,争取到了多一丝的控制权。

这仅仅是马恩河及其支流沿岸数十个类似渡口争夺战的一个微小缩影。从西端的默伦到东端的埃佩尔奈,几乎每一座桥梁,每一个可以涉渡的浅滩,都浸透了双方士兵的鲜血。德军依靠其训练有素的步兵和有效的炮步协同,往往能率先夺取一些关键点;而法军和英军则凭借逐渐恢复的士力和保卫家园的决心,发起一次次凶猛果决的反冲击。双方就是通过这种最直接、最残酷的肉体接触和火力碰撞,感知着对方的防御韧性、部队质量和战斗意志的强弱,为更高层的决策提供着血淋淋的数据。

第三章:骑兵的悲歌——最后的战场之眼

在1914年的初秋,航空侦察尚且处于蒙昧阶段,简陋的双翼或三翼飞机飞行员需要冒着地面步枪射击的风险,进行目视观察,带回的情报往往模糊且片面;而无线电通讯笨重、不可靠且容易被监听。因此,骑兵,这个古老的兵种,仍然是交战双方军队最重要的“眼睛”和“耳朵”。在马恩河战役初期这片广阔而信息不明的战场上,双方都投入了数量可观的骑兵部队,执行着广泛的战略与战术侦察任务,试图穿透战争的迷雾,摸清对方主阵地的确切位置、兵力调动的方向、以及最关键的——暴露出来的、脆弱的侧翼延伸情况。

于是,在巴黎以东那片广袤无垠、金黄的麦田和茂密的甜菜地之间,上演了无数场属于骑兵的、充满古典悲剧色彩的追逐与厮杀。手持修长骑枪、马刀雪亮、胸甲在阳光下闪耀的法国胸甲骑兵和来自北非、头戴红色土耳其毡帽、骁勇善战的殖民地轻骑兵(如着名的“非洲猎兵”),与同样精锐的、头戴传统饰盔、手持长矛的德国枪骑兵和身着深色制服、灵活敏捷的骠骑兵猛烈碰撞。战马嘶鸣,鬃毛飞扬,金属撞击声、骑枪折断声、马刀砍入骨肉的闷响以及落马者凄厉的惨叫,在原野上此起彼伏。这仿佛是中世纪战争在现代工业化杀戮战场上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场面悲壮而惨烈,却又带着一种与周围即将成为主流的堑壕战格格不入的奇异美感。

然而,现代火器的威力无情地宣告着骑兵时代的落幕。一支隶属于德国第一集团军的骠骑兵中队,奉命向东南方向迂回,试图侦察法军第六集团军(正在巴黎附近集结)与英国远征军结合部的情况。他们纵马驰骋,试图利用速度绕过正面的僵持战线。但在经过一片名为“乌尔克河谷”的林区边缘时,他们误入了一片由英国远征军第一军下属的一个营把守的预设伏击区。

等待这些德国骠骑兵的,不是可供驰骋的开阔地,而是隐蔽在茂密树丛和灌木篱墙后的、数百支李-恩菲尔德步枪精准而致命齐射。英军纪律严明,直到骑兵进入极近的距离才统一开火。瞬间,人仰马翻,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后续的骑兵在惯性作用下冲入这片死亡区域,同样在密集的弹雨中纷纷倒地。战马的悲鸣和骑兵的惨叫响彻林间空地。只有寥寥数骑,凭借高超的骑术和一点运气,调转马头,拼死冲出了火力网,带着一身血污和宝贵的情报逃回本方战线。

“英国人……他们的步枪射速太快了……像地狱里传来的冰雹……”一名肩膀上嵌着弹片、脸色惨白的骠骑兵少尉,被搀扶着来到他的团长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他的战马已经倒在了那片该死的林子外面。“他们埋伏得很好……我们损失了……几乎整个中队……”

这些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往往是碎片化的情报——关于敌军部队的番号(通过俘虏或尸体上的标识获取)、大致的兵力、防御工事的强度、炮兵阵地的位置——被骑兵通讯员快马加鞭,或通过尚不完善的野战电话,不断汇集到双方集团军乃至最高指挥部。德军前线指挥官们开始从这些报告中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对面的敌人并非他们想象中那样混乱和士气低落,而是组织严密、斗志昂扬,并且似乎在积极准备着什么。而协约国军队的指挥官,特别是巴黎卫戍司令加利埃尼和总司令霞飞,则通过这些勇敢骑兵的牺牲,大致勾勒出了德军战线因过度延伸而变得薄弱、尤其是克卢克的第一集团军和比洛的第二集团军之间那个日益明显的、危险的结合部。这些情报,成为了霞飞下定决心发动全线反攻的关键依据之一。

第四章:炮火的对话——试探性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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