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埃纳河畔的喘息与新生(1/2)

第一章:苦涩的退却与凝固的战线

1914年9月中旬,当法国北部田野里的最后一片晚云被夕阳染成黯淡的血色时,马恩河战役那震耳欲聋的交响乐终于归于沉寂。然而,对于德军,特别是那支曾如钢铁洪流般席卷比利时、几乎望见巴黎圣母院尖顶的右翼集团军士兵而言,这寂静并非凯旋的序曲,而是一场充斥着疲惫、困惑与集体耻辱的漫长退却的起点。

撤退的命令并非在惊慌失措中下达,它带着普鲁士-德意志军队特有的、近乎冷酷的秩序感。部队交替掩护,炮兵精心设置迟滞阵地,工兵则忙碌地破坏桥梁和道路。但在这有序的表象之下,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落情绪。士兵们踩着来时的路,目光所及,是尚未完全清理的战场遗迹:焦黑的树干、被遗弃的破损枪支、来不及掩埋的肿胀尸体(敌我双方的都有),以及空气中那股似乎已渗入泥土的、混合了硝烟、腐肉和化学烟雾的刺鼻气味。他们曾以征服者的姿态踏过这片土地,如今却要以退却者的身份再次穿越。那份距离胜利仅一步之遥的巨大心理落差,像铅块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退过了曾为之血战的乌尔克河,浑浊的河水似乎还残留着圣贡沼泽的血色。他们退过了那曾被视为最后障碍的马恩河,河上的桥梁有的已被自己人炸毁,残骸孤寂地指向天空。最终,在巴黎东北方向约一百公里处,一条名为埃纳河的蜿蜒水线挡住了去路——或者说,为他们提供了喘息之机。埃纳河不如马恩河宽阔,但河谷较深,两岸多是石灰岩山丘和陡坡,形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德军后勤补给中心相对更近,且地势有利于防守方观察和发扬火力。

最高统帅部(此刻,精神崩溃的赫尔穆特·冯·毛奇已被解职,由更冷静、也更坚韧的埃里希·冯·法金汉接任陆军总参谋长)的命令清晰而坚决:停止后退,据守埃纳河一线,不惜一切代价巩固防线,转入战略防御。

一种复杂得近乎矛盾的情绪,在筋疲力尽的队伍中弥漫开来。首先是解脱——那持续数周、令人神经高度紧绷的强行军、激烈交战、睡眠剥夺和死亡威胁,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士兵们可以放下几乎麻木的双腿,不再被催促着“前进!前进!” 其次是深刻的挫败感。许多军官和士兵,尤其是那些参加了边境战役早期胜利的人,无法理解为何势如破竹的攻势会演变成如此狼狈的后撤。咖啡馆里的闲谈、家乡报纸曾渲染的“圣诞节前回家”的许诺,此刻显得如此空洞和讽刺。最后,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麻木。过度的暴力、目睹战友惨死、亲手终结他人生命所带来的心理冲击,让许多人的情感暂时封闭了。他们像梦游者一样,机械地执行着命令。

汉斯·韦伯便是这庞大麻木群体中的一员。他肋部的伤口在野战医院得到了粗糙的处理——清洗、撒上消炎粉(如果有的话)、用还算干净的绷带包扎。军医草草检查后,在他的文件上盖下“轻伤,可留队休养”的戳记。他沉默地接过新的军服(虽然不合身),领了定额的口粮和弹药,被送回了重新整编的连队。

连队的驻地是一片埃纳河北岸的缓坡林地。营地显得异常空旷。那些熟悉的面孔——爱吹口琴的弗里茨、总是抱怨伙食却把罐头省下来给新兵的军士长、还有总爱讲粗俗笑话的埃里希——大多不见了。点名时答“到”的声音稀疏了许多,夹杂着不少陌生、甚至有些稚嫩的音调。补充进来的新兵,很多人脸上还带着离开训练营时残留的兴奋和对战争的浪漫想象,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老兵”,对即将开始的“堑壕生活”一无所知。汉斯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几个月前那个来自黑森林、满怀猎手自信踏上战场的自己。但他心中已无波澜,只有一片被冰封的湖面,底下沉积着疲惫、失去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警觉。埃里希·沃格尔因严重的腿部创伤和炮弹震伤,已被后送到远离前线的野战医院,生死未卜。汉斯默默地将埃里希留下的一把保养枪械用的小巧螺丝刀收好,这是他们之间仅存的、有形的联系。

第二章:后方:战争机器的输血与转型

前线的战局在埃纳河畔暂时凝固,但后方的庞大战争机器,却在马恩河战役的挫折刺激下,发出了更高亢、更急促的轰鸣。法金汉及其总参谋部比任何人都清楚,“施里芬计划”所依赖的“六星期内击败法国”的闪电幻想,已经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般彻底蒸发。他们面对的,是参谋们战前推演中最不愿看到的、也是最耗资源的噩梦场景:两线作战背景下的西线消耗战。要应对这种战争,德军必须完成一次痛苦的转型:从追求机动和决战的“手术刀”,转变为擅长持久消耗和阵地防御的“铁砧”。而这一切的核心,在于人力与物力的疯狂补充。

· 兵员补充的洪流与“炮灰”的生产:

德国的动员体系展现出其高效而冷酷的一面。无数征兵令像雪片一样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工厂、农场、大学、办公室里的年轻男性被迅速登记、体检、分类。训练营——那些遍布德国乡村和森林边缘的巨大兵营——变成了将平民锻造成士兵的熔炉,只是如今的熔炼过程被极大地加速和简化了。

训练时间被无情地压缩。原本需要四到六个月的基础步兵训练,现在被砍到八周,甚至六周。新兵们像木偶一样被操练着:枯燥的队列训练(培养服从性)、匆忙的射击训练(往往实弹射击次数少得可怜)、基本的工事挖掘、以及被反复灌输的“为皇帝和帝国献身”的意识形态。教官们——很多是身上带伤、从前线轮换下来的老兵——嗓音嘶哑,脾气暴躁,他们用最直白、最粗俗的语言告诉这些年轻人战场是什么样子:“忘掉你们在童话里读到的东西!那里没有荣耀,只有烂泥、老鼠和随时会把你撕碎的钢铁!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炮击时把屁股埋进土里,第二件事,就是如何在冲锋时别傻乎乎地站直了当靶子!”

与此同时,从相对平静的东线(尽管坦能堡的胜利余温尚在,但俄军的压力依然存在),一些经验丰富的营、团被小心翼翼地抽调出来,装上闷罐车,日夜兼程地运往西线。这些部队的士兵眼神沉静,装备保养良好,他们的到来不是为了充当一线炮灰,而是作为骨干,被拆散填补到那些在马恩河战役中伤了元气的师、团里,担任班长、排长或核心战斗小组的组长,以期迅速提升新部队的战斗力。

汉斯所在的步兵团,在埃纳河畔驻扎下来后的短短两周内,就接收了超过三百名补充兵。这些新面孔穿着过于挺括的新军服(很快就会变得和老兵一样破烂肮脏),带着制式的背包和武器,给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带来了不合时宜的喧闹。他们好奇地询问着战斗的经历,对老兵身上缴获的法国手表或酒壶流露出羡慕。汉斯和其他老兵则大多报以沉默或简短的呵斥。他们知道,这些年轻人的兴奋和好奇,很快就会被堑壕里的现实碾得粉碎,而保护(或者说,教会他们如何不被轻易杀死)这些“菜鸟”,成了老兵们一项额外的、令人疲惫的责任。

· 物资的疯狂囤积与后勤动脉的搏动:

如果说兵员是战争的血液,那么物资就是维持这具庞大躯体运转的骨骼和肌肉。马恩河的教训之一,就是高速机动后补给线拉长导致的弹药和物资短缺。现在,转入阵地战,对物资的需求量更是呈几何级数增长。

通往埃纳河后方的每一条铁路(主干线和 hastily 修建的野战铁路)、每一条公路(甚至乡村小路),都变成了繁忙无比的物资输送大动脉。昼夜不停,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和卡车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车厢里和卡车上堆满了:

——弹药: 堆积如山的炮弹箱(榴弹、榴霰弹、毒气弹的储备已在秘密增加),成箱的步枪子弹和机枪弹链,木柄手榴弹(m1915型正在逐步配发),以及用于迫击炮和掷弹筒的弹药。

——筑城材料: 成卷的带刺铁丝网(需求量极大),用于加固掩体的木材和钢板,水泥(用于建造更坚固的混凝土机枪堡和指挥所),沙袋(永远不够用)。

——日常消耗品: 罐装食品(肉类、蔬菜、代用咖啡)、硬得像砖头的黑面包、用于净化饮水的化学品、香烟、肥皂(虽然常常供应不足)。

——工具与装备: 数以万计的铁锹、十字镐,用于铺设电话线的电缆和设备,更多的担架和医疗用品。

后方森林里、废弃的村庄中,临时仓库如同雨后蘑菇般建立起来。物资堆积如山,由专门的警卫部队看守。一种新的兵种——后勤与工兵——的重要性急剧上升。

食品供应试图变得系统化。虽然前线士兵的伙食依然单调得令人绝望:通常是又硬又酸的黑面包(常常掺有木屑或土豆粉)、油腻的罐头肉(被称为“老马”)、偶尔有的豆子或土豆汤,以及那杯苦涩的、用烤焦谷物代替咖啡豆制成的“代用咖啡”。但至少,在相对稳定的防线后方,供应变得规律了,饥饿不再像运动战时期那样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医疗后送体系也在努力完善。更多的野战医院(常常设在帐篷或征用的建筑里)沿着交通线建立,配备了虽然简陋但总算有的手术设备和绷带。重伤员则通过铁路被送往更远、条件更好的后方医院。这给了伤员一丝生的希望,虽然很多人在转运途中或因感染而死亡。

第三章:堑壕——新的家园、坟墓与微型社会

随着“转入防御,长期固守”的命令成为现实,埃纳河沿岸的地貌,在数十万德军士兵(以及很快,对面法英士兵)近乎疯狂的劳作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永久性的改变。这片土地被系统地军事化、地下化了。

最初的散兵坑和浅壕被迅速加深、拓宽、连接。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堑壕线像巨大的、土黄色的蜈蚣,爬满了山坡和河谷。这些堑壕并非直线,而是呈锯齿形,以防止敌军沿壕沟直射或爆炸冲击波长驱直入。胸墙用装满泥土的沙袋和从附近森林砍伐来的原木仔细加固。射击孔经过精心设计,往往内宽外窄,既能提供良好的射界,又能减少暴露面积。交通壕像毛细血管一样,将前沿阵地与后方的支援阵地、指挥部、炮兵观测所、物资囤积点连接起来。

在堑壕后方,尤其是在反斜面(敌人直射火力难以企及的一面),士兵们挖掘了更深、更坚固的掩蔽部。这些地下洞穴用木材支撑顶部,有些甚至简陋地铺上木板或帆布,以抵御炮击和恶劣天气。它们既是防炮洞,也是士兵们睡觉、吃饭、唯一能获得些许安全感的地方。

这里,不再是匆匆路过的战场,而是一个打算长期据守的“家园”。士兵们开始以一种病态的方式“装饰”和适应这个新家。他们用废弃的弹药箱做成简陋的桌凳,在掩蔽部的土墙上钉上小心保存的家人照片、明信片,或者从法国杂志上撕下来的美女画像。他们给不同的堑壕段起了名字:“国王大道”(通向连部)、“柏林街”(相对宽敞的一段)、“黑森林巷”(让汉斯想起家乡)、“死神客厅”(一个经常挨炮的突出部)。他们在相对安全的角落用空罐头盒种上一点点可怜的葱或草,试图带来一丝生命的气息。

然而,这个“家”本质上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的坟墓,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死亡、腐烂和衰败的气息。最普遍的问题是水和泥泞。埃纳河地区秋季多雨,堑壕底部很快就会积满泥水,士兵们的靴子和绑腿长期浸泡其中,导致一种可怕的疾病——“战壕足”:起初是麻木、肿胀、疼痛,继而皮肤发黑、溃烂、坏死,严重者需要截肢。老鼠是堑壕的霸主,它们体型硕大,毫不怕人,以尸体和士兵们可怜的口粮为食,传播着疾病。虱子更是无处不在的瘟疫,在士兵的衣衫缝里繁殖,叮咬皮肤,引发难以忍受的瘙痒和“战壕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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