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第一次伊普尔战役(1/2)

第一章:奔向大海的终点

1914年10月的佛兰德斯平原,空气里弥漫着湿土、腐烂植物和远方硝烟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马恩河战役的奇迹回声仍在参谋部的地图上回荡,但前线士兵已经感受到战争性质的微妙转变。施里芬计划的破产并未带来喘息,反而像一只被斩断头颅的巨兽,其残躯在北方的泥泞中疯狂扭动,试图用最后的力气完成那未竟的侧翼包抄。

“奔向大海”——历史学家后来如此称呼这场奇特的机动战。双方指挥官,法国的霞飞和德国的法金汉,如同两位盲棋大师,将师团一个接一个地推向北方的铁路枢纽和公路交叉点。亚眠、阿拉斯、里尔、拉巴塞……每个地名都意味着一场血腥的遭遇战,战线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的湿布,不断延伸、扭曲、断裂又缝合。

佛兰德斯的地形注定了这场竞赛的终点。这里没有巴黎那样的大都市作为战略枢纽,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运河、缓慢流淌的河流(如伊瑟尔河和利斯河),以及那些在中世纪就因羊毛贸易而繁荣的小城。伊普尔(ypres)就是其中之一,它那宏伟的纺织会堂(cloth hall)和圣马丁大教堂的尖塔,几个世纪以来静静俯视着这片低地平原。

对德军总参谋部而言,伊普尔是打开英吉利海峡港口的钥匙。占领它,就意味着控制了梅南、波珀灵厄和伊普尔本身形成的三角地带,从而能够炮击敦刻尔克和加莱,切断英国远征军(bef)的生命线——那条横跨英吉利海峡、源源不断运送兵员、弹药和补给的动脉。更诱人的是,从伊普尔向南,可以包抄法军北翼,或许能挽回马恩河的败局。

对协约国而言,伊普尔是最后的屏障。英国远征军司令约翰·弗伦奇爵士明白,失去伊普尔就等于将海峡港口暴露在德军炮口之下,那将意味着英国与欧洲大陆的联系被切断,战争可能就此终结。法军指挥官福煦同样清楚,伊普尔突出部是维持北部战线稳定的支点。

于是,命运将这座拥有两万居民、以蕾丝和纺织品闻名的小城,变成了1914年秋季西线最重要的战场。而双方都不知道的是,他们正在开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式——一种将在未来四年吞噬数百万生命的战争形式。

汉斯·韦伯所在的第xii军第23师,作为德军北翼集团的一部分,于10月15日穿越了比利时边境。他们经过的村庄大多已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可见的、被炮火掀翻屋顶的农舍,和路边匆匆掩埋的浅坟。空气中开始飘起细雨,不是那种爽快的阵雨,而是佛兰德斯典型的毛毛雨,细小而持续,仿佛天空本身都在渗水。

“这鬼地方比阿尔萨斯还糟,”埃里希·沃格尔抱怨道,他的军靴已经陷进泥里两次,“至少那边的泥土是干的。”

汉斯没有回答。他正观察着地形:平坦得令人不安的田野,被沟渠和树篱分割成不规则的方块,远处偶有风车伫立在地平线上。几乎没有天然掩体,这让他不安。作为一名来自黑森林的猎人之子,汉斯本能地信任树木和山丘,而不是这种赤裸的开放地形。

部队在伊普尔以东约十公里处第一次听到了持续的炮声——不是零星交火,而是低沉、持续的轰鸣,像远方的雷暴,但更规律、更有目的性。中尉冯·德·戈尔茨召集军官们开会,回来后脸色凝重。

“我们正接近主战线,”他宣布,“敌军——主要是英军——已经在伊普尔周围建立了环形防线。我们的任务是突破它。”

士兵们沉默地听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经历过洛林和马恩河的战斗,知道“突破”这个词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但有些面孔还很稚嫩,那是最近补充进来的新兵,眼睛里有种汉斯已经陌生的光芒——那是尚未被战火淬炼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光芒。

夜幕降临时,雨下得更大了。士兵们在临时挖掘的浅壕里蜷缩着,用防雨布勉强遮挡。汉斯和埃里希共享一个坑,背靠着湿冷的泥土。远处地平线上,不时有炮火闪光撕裂黑暗,短暂地照亮低垂的云层。

“你说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埃里希突然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汉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八月初穿越比利时时的乐观情绪,想起了那些向他们抛洒鲜花的平民,想起了军官们说的“圣诞节前回家”。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圣诞节的承诺听起来像个残酷的笑话。

“当一方再也打不动的时候。”他终于回答。

“那会是我们吗?”

汉斯没有回答。炮声在黑暗中继续轰鸣,像是大地本身的心跳。

第二章:虚弱的矛头与坚定的盾牌

伊普尔突出部的协约国防线,是一幅匆忙拼凑而成的拼贴画。英国远征军的七个步兵师(其中许多已在蒙斯、勒卡托和马恩河战役中严重减员)构成了核心,总兵力约8万人。他们的左右两翼分别由法军的两个集团军和比利时军的部分部队掩护。这条防线呈一个不规则的弧形,从伊普尔北面的比克斯肖特向南延伸,经格鲁维尔特、梅西讷岭,再转向西,全长约35英里。

英国远征军虽然规模不大,却是当时世界上最训练有素的军队之一。他们的士兵多是长期服役的职业军人,平均服役时间七年以上,步枪射击技术精湛。李-恩菲尔德步枪的弹匣容量(10发)和独特的后拉式枪栓设计,使熟练的步枪手能达到每分钟15发以上的射速——这就是后来令德军胆寒的“疯狂一分钟”。在蒙斯战役中,德军曾误以为遭遇了机枪火力,实际上只是英军步枪手的齐射。

然而,这支精锐部队也已疲惫不堪。连续数月的行军、战斗和撤退,使部队严重减员。许多营的兵力不足编制的一半,军官和士官的损失尤其严重。他们缺乏重炮(英军主要依赖18磅野战炮和4.5英寸榴弹炮),弹药供应也不稳定。但他们的士气依然坚韧——这是一种职业军人的骄傲,混合着对家乡的忠诚和与战友同生共死的纽带。

对面的德军是一支奇怪的混合体。为了完成对伊普尔的进攻,德军最高统帅部集结了包括第四军、第六军和多个新编军在内的部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量由学生和青年志愿者组成的“志愿军”师。

这些“娃娃兵”(kindermord,直译为“孩童屠杀”,后来德国人如此称呼这场悲剧)大多是大学和中学生,年龄在1。而英军的步枪火力如雨点般泼洒过来。李-恩菲尔德步枪特有的尖锐枪声连成一片,中间夹杂着机枪的持续嘶吼。

一个接一个,德军士兵倒下。有的直接后仰,有的向前扑倒,有的在泥泞中翻滚、抽搐。鲜血在灰色的雨衣上晕开深色痕迹。浓雾中,这场屠杀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枪声和惨叫回荡,但整体视野模糊,如同噩梦中的片段。

汉斯看到那个戴眼镜的男孩弗里茨。他还在前进,步枪高举过头,像是在带领冲锋。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腿,他跪倒在泥里。然后第三颗子弹打碎了他的眼镜,他向后仰倒,消失在泥泞中。

“我们必须前进!”汉斯对埃里希喊道,“否则就是等死!”

他们跃出弹坑,以最快的速度匍匐前进。泥浆灌进袖子、衣领,但至少提供了掩护。汉斯看到前方有一道被炮火炸毁的铁丝网缺口,决定朝那里前进。

子弹在身边溅起泥点。汉斯听到有人中弹的闷哼,但不敢回头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下一个掩护点——一个浅坑,一具尸体,任何能提供片刻庇护的东西。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他终于到达了铁丝网缺口。这里已经聚集了几名德军士兵,包括一名中尉和两名机枪手。中尉的额头在流血,但他仍在指挥。

“建立火力点!朝那个方向!”他指着左前方,那里隐约可以看到英军堑壕的轮廓,枪口焰在雾中闪烁。

汉斯和埃里希加入射击。汉斯选择了一个稳固的射击姿势,将步枪架在一段断裂的木桩上。他瞄准一个枪口焰,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后坐力熟悉而令人安心。他没有看到是否命中,但那个枪口焰停止了射击片刻。

德军的机枪手架起了mg08机枪,开始向英军堑壕扫射。沉重的咚咚声在战场上回荡,压制了一部分英军火力。更多的德军士兵利用这个机会向前跃进。

但英军的反应迅速而专业。迫击炮弹开始落下——小口径的,但精度很高。第一发落在机枪组左侧五米处,泥土和破片飞溅。第二发更近。机枪手调整位置,但第三发直接命中了机枪护盾。

汉斯扑倒在地,破片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当他抬头时,机枪已经沉默了,两名机枪手倒在扭曲的金属旁。

中尉站起来,挥舞手枪。“冲锋!冲锋!”

剩下的十几名士兵跃起,冲向最后五十米。汉斯紧随其后,肾上腺素让时间变慢。他能看清英军堑壕边缘的沙袋,能看到一个英军士兵正在装弹,钢盔下是一张留着胡须的脸。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然后,手榴弹从堑壕里飞出。

不是一枚,而是五六枚,划着弧线落在冲锋的德军中间。汉斯本能地扑倒,将脸埋进泥里。

爆炸。冲击波,泥土,破片,惨叫。

当他抬起头时,冲锋已经瓦解。中尉倒在地上,胸口有一个可怕的伤口。只有五六个人还在站立,包括埃里希,他正拖着一个伤员向后撤退。

“撤退!撤退!”有人喊道。

汉斯最后一次向英军堑壕射击,然后转身向后跑。子弹追着他,打在周围的泥地里。他跳过尸体,跌跌撞撞地回到相对安全的弹坑区。

第一次冲锋失败了。上午八点,浓雾开始散去,战场全景展现出来。

朗厄马克前的田野上,铺满了德军的尸体和伤员。灰色的军服在泥泞中像一片诡异的蘑菇。有些伤员还在爬行,有些在呼救,但无人能去救援——任何暴露在开阔地的人都会立即成为靶子。

汉斯和埃里希与其他幸存者一起,撤回到早晨的出发阵地。他们连队出发时有180人,现在只剩下不到80人,其中许多人负伤。连长冯·德·戈尔茨中尉阵亡,由一名少尉接替指挥。

“重整队形!准备再次进攻!”少尉喊道,但他的声音缺乏信心。

后方,军号再次吹响。第二波进攻即将开始,这次是新的部队——更多的志愿军师,同样年轻,同样狂热。

整个上午和下午,这种模式不断重复。德军以密集队形冲锋,英军以精准的火力屠杀。偶尔有局部突破,德军冲进英军堑壕,爆发血腥的白刃战,但最终都被英军预备队的反冲锋击退。

汉斯所在的部队又发动了两次进攻,每次都被击退,损失惨重。到黄昏时分,他们连队只剩下45人还能战斗。朗厄马克仍在英军手中,德军在阵地前留下了超过8000具尸体,大部分是志愿军士兵。

夜幕降临后,战场陷入了另一种恐怖。伤员的呻吟和呼救声在黑暗中回荡,像一场怪异的合唱。双方都派出了担架队,根据不成文的战场规则,夜间停火允许救援伤员。但在浓雾和混乱中,许多伤员在等待救援时死去。

汉斯被派去协助回收伤员。他和埃里希抬着担架,在尸体间小心翼翼地行走。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了地狱般的景象:扭曲的尸体,凝固的血泊,散落的装备。有些尸体手牵着手,似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试图互相安慰。

他们找到了弗里茨·穆勒。他还活着,但伤势严重。胸部和腿部的枪伤,脸部被子弹擦过,一只眼睛受了伤。他神志不清,喃喃自语。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命题三……”

汉斯和埃里希将他抬上担架。男孩很轻,轻得令人心痛。在返回德军阵地的路上,弗里茨突然清醒了片刻。

“下士?”他认出了汉斯。

“我在,弗里茨。”

“我们……我们赢了吗?”

汉斯沉默了一下。“我们会赢的。好好休息。”

弗里茨微弱地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他们将他送到野战医院,但汉斯后来听说,他当晚就因失血过多去世了。

朗厄马克的悲剧——后来被称为“kindermord beingemarck”(朗厄马克的孩童屠杀)——成为了第一次伊普尔战役的标志性事件。但它只是战役的一个片段。在接下来的三周里,战斗在伊普尔突出部的各个方向持续进行。

格鲁维尔特与梅西讷的争夺

朗厄马克的失败并未让德军指挥部放弃。他们调整了战术,将重点转向伊普尔突出部的北部和东部。格鲁维尔特村成为了新的焦点——它坐落在伊普尔-梅嫩公路旁,控制着通往伊普尔东北门户的关键道路。

10月29日,汉斯的部队被调往格鲁维尔特方向。经过几天的休整(如果挖更深的堑壕、修补装备和接收新兵可以被称为休整的话),他们加入了新的进攻。

这次的环境略有不同。天气转晴了两天,地面稍微干燥了一些。德军的炮击也更有效——他们调来了更多重炮,包括210毫米榴弹炮,对英军阵地进行了更长时间的轰击。

但英军也在学习。他们的堑壕变得更深、更复杂,有了射击台阶、防炮洞和交通壕。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使用铁丝网——不是单层,而是多层,有时高达一米五,用木桩和倒刺固定。

汉斯的连队负责进攻格鲁维尔特以北的一段防线。这次他们采用了更谨慎的战术:小股部队在机枪掩护下跃进,利用弹坑和地形接近敌军堑壕。

“记住,”新任连长施密特少尉叮嘱,“不要冲进未知的堑壕。先扔手榴弹,等爆炸后进入,随时准备射击。”

进攻在下午两点开始。汉斯所在的排作为先锋,在机枪掩护下向前跃进。这次他们面对的不是开阔的田野,而是一片被炮火炸毁的果园。断裂的树干提供了部分掩护,但也阻碍了前进。

英军的火力依然凶猛。汉斯看到前方一名士兵被击中头部,钢盔飞起,身体向后仰倒。另一名士兵踩到了隐藏的铁丝网,被绊倒,然后被子弹击中。

但这次他们更接近了。汉斯终于到达了英军铁丝网前——这里已经被炮火炸开了几个缺口。他蹲在一个弹坑里,向埃里希示意。

“手榴弹!”

他们同时拉开引信,数到三,然后将手榴弹扔进堑壕。爆炸后,他们跃过铁丝网缺口,冲进堑壕。

眼前的景象让汉斯震惊。堑壕里堆满了尸体——既有英军的,也有之前进攻的德军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形成深色的泥浆。一个英军伤兵靠在胸墙上,茫然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握着步枪。

汉斯犹豫了一瞬。那名伤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有雀斑。他的眼神空洞,似乎已经脱离了现实。

“放下武器!”埃里希用英语喊道,他的发音生硬但清晰。

伤兵没有反应。汉斯上前,小心地踢开了他的步枪。伤兵任由他这么做,然后开始低声哭泣。

“医护兵!”汉斯喊道,但知道医护兵还在后面。

他们继续沿着堑壕前进。战斗在狭窄的空间里爆发——枪声震耳欲聋,刺刀碰撞,手榴弹在转角爆炸。汉斯在一次交火中击毙了两名英军士兵,他们的尸体堵塞了堑壕,不得不被拖开。

突然,一声巨响从后方传来。汉斯回头,看到他们进入的堑壕段被炮火直接命中——可能是英军的反击炮火,也可能是德军的误击。泥土和肢体飞溅,那段堑壕坍塌了。

“后路被切断了!”有人喊道。

他们被困在了一段约三十米长的堑壕里,两端都被堵塞或控制。汉斯清点人数:包括他自己,还有八个人,其中两人负伤。他们控制着这段堑壕,但孤立无援。

“建立防御!”施密特少尉命令,“收集弹药,准备手榴弹!”

他们从英军尸体上收集了额外的弹药和手榴弹。汉斯发现英军的手榴弹与德军的很不同——更粗短,有长柄,像小型的棍棒。他研究了一下使用方法,然后分发给战友。

夜幕降临,战斗在整条战线上逐渐平息,但他们这段堑壕里的紧张气氛却达到。英军知道有德军渗透进来,可能会发动夜袭夺回阵地。而德军主力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无法提供支援。

汉斯被安排在第一班岗哨。他蹲在堑壕的射击位上,盯着前方的黑暗。夜晚很冷,呼吸凝成白雾。战场上偶尔有枪声或信号弹,但大部分时间是诡异的寂静。

凌晨两点左右,他听到了声音。

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泥泞中小心地移动。汉斯屏住呼吸,举起步枪。月光偶尔透过云层,照亮了前方的无人地带。他看到了人影——不是一两个,而是至少一个小队,正在悄悄接近。

“敌人!”他低声道,然后开了一枪。

战斗瞬间爆发。英军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投掷手榴弹,然后用步枪和刺刀冲锋。狭窄的堑壕变成了地狱。汉斯在近距离击倒了一名英军士兵,然后与第二名拼刺刀。对方的刺刀划破了他的袖子,他扭转身形,用枪托击中对方面部,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埃里希在他身边,用从英军那里缴获的手榴弹投掷。爆炸暂时阻止了一侧的进攻。但另一侧,英军已经突破了防线,与德军士兵展开了肉搏。

汉斯看到一个巨大的英军士兵——可能是苏格兰高地团的,穿着格子裙——用一把战壕刀连续刺倒了两名德军。他瞄准,射击,英军士兵倒下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感觉像永恒。当英军撤退时,堑壕里又多了四具德军尸体和六具英军尸体。汉斯这边只剩下五个人还能战斗,所有人都负了伤。汉斯的手臂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肾上腺素还在起作用。

“我们不能守到天亮了,”施密特少尉喘着粗气说,他的肩膀被刺刀划伤,“必须撤退。”

“怎么撤?两边都被封锁了。”

少尉想了想。“挖。挖通坍塌的那段。”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但别无选择。他们用刺刀、工兵铲,甚至手,开始挖掘堵塞堑壕的泥土。泥土潮湿而沉重,还混合着尸体碎片。他们轮班挖掘,两人警戒,三人挖掘。

凌晨四点,他们终于挖开了一个小洞,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少尉第一个通过,然后是伤员,最后是汉斯和埃里希。

当他们爬回德军主阵地时,天已微亮。迎接他们的是惊讶和庆幸的目光——他们已经被认为阵亡或失踪。

格鲁维尔特的进攻像伊普尔周围的其他进攻一样,取得了有限的进展但未能突破。德军占领了村庄的一部分,但英军仍控制着关键的高地。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战线只是移动了几百米。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这种模式不断重复:德军在某个地段集中兵力进攻,取得局部突破;英军投入预备队反冲锋,夺回部分或全部失地;战线在血腥的拉锯中微微波动,但整体保持稳定。

梅西讷岭的战斗尤为激烈。这座低矮的山脊控制着伊普尔以南的视野,具有重要战术价值。德军投入了精锐的普鲁士近卫军,发动了数次大规模进攻。英军(主要是第7师)顽强防御,爆发了多次白刃战。一个英军营在战斗中损失了所有军官和80%的士兵,但仍然守住了阵地。

到了11月中旬,天气变得更加恶劣。雨变成了冻雨,夜晚开始结冰。泥泞的地面变成了半冻结的沼泽,更加难以通行。双方士兵都开始遭受战壕足病的折磨——由于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双脚肿胀、麻木,严重时组织坏死,需要截肢。

汉斯所在部队的损失已经超过了60%。许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了,被新补充的、眼神惶恐的新兵取代。埃里希晋升为上等兵,负责指挥一个小组。汉斯拒绝了晋升机会——他宁愿当一名步枪手,而不是负责送年轻人去死的士官。

11月11日,德军发动了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投入了最后的预备队。在伊普尔东面的非勒斯地区,德军突破了英法联军的结合部,几乎切断了伊普尔突出部。危机时刻,英军将炊事员、文书、工兵等所有可用人员都投入了战斗。法军调来了精锐的阿尔及利亚殖民地步兵团,以惨重代价发起了反冲锋。

汉斯参与了这场战斗的最后阶段。他的部队被紧急调往突破地段,任务是巩固防线。他们到达时,战场已经是一片废墟:燃烧的农舍,炸毁的火炮,堆积如山的尸体。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双方在泥泞中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

黄昏时分,汉斯发现自己与部队失散,独自在一段被遗弃的堑壕里。他的弹药几乎耗尽,只剩下五发子弹和一枚手榴弹。他听到周围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英语。

他蹲在堑壕的一个拐角,举起最后一枚手榴弹,准备在敌人出现时引爆,同归于尽。

但出现的是一个英军伤兵,独自一人,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他看到汉斯,愣住了。两人对视,都举着武器,但都没有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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