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看着你的脸轻刷着和弦(2/2)

那铃声锲而不舍,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固执地要将我从沉溺的深渊中拉扯出来。

我像被烫到一般,身体剧烈地一颤,哭声被强行噎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泪眼模糊中,我茫然地循着声音望去。手机被我随手丢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屏幕正疯狂地闪烁着,发出刺眼的白光。

是谁?在这种时候?

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袭来。我不想接,不想面对任何来自此刻现实世界的打扰。我只想抱着这把吉他,抱着这张泛黄的卡片,沉溺在这迟来了十余年的心碎和悔恨里。

然而,那铃声却异常执着,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使命,一遍又一遍,不依不饶。

最终,是身体的本能战胜了意志的沉沦。我几乎是爬着过去,颤抖的手在冰凉的皮质沙发面上摸索了几下,才抓住了那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被泪水模糊,来电显示的名字在晃动的光影中有些难以辨认。

我胡乱地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班长。**

是我高中时的班长,刘强。一个热情、负责、毕业多年后也一直努力维系着班级联系的人。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是旧日同窗的熟悉感,是此刻被打扰的抗拒,还有一种……冥冥之中被命运之手拨动了一下的微妙预感。

指尖带着残留的泪水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划过冰凉的屏幕,接通了电话。

“喂?”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喂?林小雨?是你吗?”电话那头传来班长熟悉又带着点陌生感的声音,依旧那么洪亮,充满了活力,“哎呀,怎么声音哑成这样?感冒了?”

“没……没事,刚睡醒。”我慌乱地掩饰着,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班长,有事吗?”

“当然有事!天大的好事!”班长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好几度,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兴奋和一种……仿佛要宣布重大消息的刻意感,“听着啊!经过本班长的不懈努力和多方打探,咱们班毕业十二年的大型同学会,终于定下日子和地点了!”

我的心跳,在听到“同学会”三个字时,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倏地攥紧了心脏。

“哦……是吗?挺好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敷衍的客套,“定在哪儿了?什么时候?”

“时间就定在下周六!地方嘛……”班长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然后,用一种刻意强调、生怕我听不清的响亮声音,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就在咱们学校后门那条街——老地方!‘时光甜味’糖果店!记得不?老板还是当年那个笑眯眯的老张头呢!他说给咱们腾地方,包场!”

轰——

仿佛又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冷僵硬,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老地方……糖果店!

时光甜味!那个弥漫着甜腻香气、玻璃柜台里摆满五颜六色糖果、门口风铃叮当作响的……老地方!

班长的话语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打在我脆弱的神经上:

“……我跟你说,这次阵容可强大了!能联系上的基本都答应来了!连咱们当年的‘高岭之花’、远在维也纳搞音乐的周大才子——周屿白!都!被!我!请!动!了!他!回!国!了!下周六也会来!”

“周屿白……回来了?”我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怀里的吉他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那张被泪水浸透的卡片,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滚烫一片。

“对啊!惊喜吧?意外吧?”班长在那头哈哈大笑,显然为自己的“丰功伟绩”得意不已,“人家现在可是正经的演奏家,难得回来一趟!我说林小雨,你可一定得来啊!咱们班当年偷偷暗恋他的女生可不少,现在不得好好看看?哈哈哈……喂?喂?小雨?你在听吗?信号不好?”

“在……在听。”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周六下午两点,‘时光甜味’!不见不散!地址我一会儿发你微信!挂了哈,我还得通知其他人!”

“嘟……嘟……嘟……”

忙音传来,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回荡。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我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怀中那张被泪水反复浸透、字迹有些模糊的卡片上。指尖抚过那晕开的墨迹,抚过那被泪水浸泡得格外刺眼的“永远”二字。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玻璃窗上投下迷离而冰冷的光斑,与屋内死寂的昏暗形成诡异的对比。茶几上,那张签着“林小雨”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将我包裹其中。吉他冰冷的琴身紧贴着我的手臂,卡片上残留的、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柠檬清香,却像一把无形的钩子,将我的灵魂拖拽向那个遥远的、散发着糖果甜香的午后。

下周六……老地方……糖果店……

周屿白……

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水般的绝望中激起了一圈圈混乱的涟漪。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去?还是不去?

去做什么?拿着这张泛黄的情人节卡片,像个迟到了十二年的傻瓜,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嗨,周屿白,真巧,我刚发现你当年约过我?”

去面对那个曾经被我深深仰望、如今已是世界级演奏家的他?去面对那些早已在各自轨道上奔行、或许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昔日同窗?去面对那个……在婚姻里狼狈退场、除了满心伤痕和一张泛黄卡片外一无所有的自己?

不……太可笑了。太狼狈了。太……迟了。

我猛地闭上眼,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怀中的吉他抱得更紧,仿佛它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冰冷的琴弦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就在这时,指尖在无意识的摩挲中,再次触碰到琴颈底部那三个深刻的刻字——**给小雨**。

粗糙的刻痕刮过指腹,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给小雨……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内心翻涌的恐慌和黑暗。这不仅仅是刻在木头上的名字。这是十七岁的周屿白,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夏天,笨拙而郑重地刻下的印记。是他未曾说出口的心意,是他试图跨越那道名为“自卑”的高墙,递向我的橄榄枝。

而我,却因为怯懦和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将它遗落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难道还要让这份遗憾,带着这把吉他,这张卡片,继续埋藏在尘埃里,再一个十二年?直到它们彻底腐朽,连同那个柠檬糖味道的夏天一起,消散在时光的长河中,再无痕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那个巨大的空洞里,除了冰冷的绝望和悔恨,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顽强地挣扎了一下。

是那把琴弦拨动时倾泻而下的十七岁阳光?是梧桐树后那个少年专注弹唱的侧影?还是糖果店里,那个沉默等待的背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混杂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勇气,猛地攫住了我。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扶住旁边的沙发站稳。顾不上身体的虚软,也顾不上脸上狼狈的泪痕,我抱着吉他,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房——那个离婚后几乎被我遗忘、堆满了各种文件和杂物的地方。

记忆的碎片在混乱的脑海中飞速拼凑。毕业那年……搬家……那些舍不得丢掉的旧物……好像……好像是被我塞进了一个很大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硬纸箱里,然后……推到了书房那个最深的、靠墙的储物柜最底层?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几乎是扑到那个巨大的储物柜前,手忙脚乱地拉开柜门。灰尘被惊动,在灯光下飞舞。里面堆满了各种蒙尘的纸箱和杂物。

顾不上灰尘呛人,我跪在地上,费力地将挡在前面的箱子一个个拖出来。终于,在柜子最深、最黑暗的角落,一个落满厚厚灰尘、边角磨损严重的蓝色硬纸箱出现在眼前。箱子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高中记忆**。

就是它!

指尖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发白。我用力将这个沉重的箱子拖拽出来。灰尘呛得我连连咳嗽,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我粗暴地撕开箱子上缠绕了好几圈的透明胶带,猛地掀开箱盖!

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褪色的校运动会奖状、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流行小说、一沓厚厚的同学录、几本写满了课堂笔记和少女心事的硬壳笔记本……那些被刻意封存的青春,带着岁月的尘埃,汹涌地扑面而来。

我的手指急切地在这些杂物中翻找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指尖掠过一本本笔记,一本本旧书……直到——

指尖触碰到一本硬质的、深蓝色封面的文件夹。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是普通的办公用品。但我的心跳却骤然加速!

就是它!当年用来整理重要乐谱和资料的文件夹!

我一把将它抽了出来,因为用力过猛,文件夹边缘在箱子里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轻响。灰尘簌簌落下。我紧紧攥着它,像是攥着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跌跌撞撞地回到客厅明亮的灯光下。

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茶几腿。我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无比恐惧的心情,缓缓打开了这个尘封了十二年的文件夹。

里面大多是复印的乐谱,纸张边缘有些泛黄。我一张张地快速翻过,目光急切地搜寻。巴赫的赋格、贝多芬的奏鸣曲、还有当年沈老师手抄的练习曲……都不是。

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

就在翻到文件夹中间偏后位置时,一沓用订书针小心订在一起的、明显是手写的乐谱纸出现在眼前。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最上面一页的顶端,用蓝色的墨水笔,写着一行工整而熟悉的标题:

**《手写的从前》改编谱**

**——屿白 手抄**

是周屿白的字迹!是他当年自己手抄、改编的吉他谱!为了那次广场表演!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仿佛要穿透纸张。

手指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一页页地翻过这份他亲手书写、订好的乐谱。熟悉的音符,熟悉的歌词标注,还有他在某些段落旁边用铅笔写下的、小小的演奏提示……属于那个夏天的气息,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当乐谱纸被翻过的瞬间,一张夹在最后一页和文件夹硬质封底之间、对折着的、比之前那张情人节卡片稍大一些的米白色硬卡纸,轻轻地滑落下来,飘落在我的膝盖上。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我低下头,目光凝固。

那张米白色的硬卡纸,边缘同样泛着岁月的黄晕。它安静地躺在我的腿上,像一片沉睡的落叶。

卡片是展开的。

内页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无比熟悉的蓝色字迹。那是周屿白的字迹,但不同于卡片上简洁的邀约,这里的字迹更加舒展,也……更加用力。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倾注了全部心血的重量,深深地刻入纸张的纤维里。

那不是情话,不是邀约。

那是……歌词。

是周杰伦那首《手写的从前》的歌词。他一个字一个字,无比工整、无比郑重地,誊抄了下来。

> 我看着你的脸 轻刷着和弦

> 情人节卡片 手写的永远

> 还记得广场公园 一起表演

> 轻轻哼手写的从前

> 广场公园轻刷着和弦

> 不敢偷偷看你的脸

> 糖果店里淡淡微甜

> ……

那些歌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我的视线里。记忆的潮水轰然倒灌——广场上他专注弹唱的侧脸,梧桐树后我那颗疯狂跳动的心,糖果店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所有的画面碎片,都被这熟悉的歌词串联起来,清晰得令人心碎。

我的目光,颤抖着,无法移动地,定格在歌词誊抄结束后的空白处。

在米白色卡纸的最下方,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深蓝色的墨水,以近乎力透纸背的力道,重重写下的字。那笔迹是如此用力,以至于纸面都留下了清晰的凹痕。那字迹甚至因为主人书写时情绪的激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微的颤抖:

> 给小雨。

> 这次,请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