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坠入海底的日记(2/2)

“11月3日,大风。浪很大,船晃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吐空了。老船长说,这种天气,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裹着毯子,缩在舱里,抱着你的照片取暖。想象着家里暖黄的灯光,你煮的姜汤,还有你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一样的味道……小云雀,你就是我的定风珠。”

……

一页页翻过。字里行间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琐碎的日常、航行见闻、疲惫困顿,和对我的、浓得化不开的思念。那些被我遗忘或忽略的细节——我寄零食时的小心思,偷偷塞进的自拍照,他晕船时狼狈的样子……被他用文字如此鲜活地保存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温柔而残忍地刺穿我冰封的心防,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属于我们的温暖碎片,血淋淋地挖掘出来,暴露在眼前。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流淌,怎么擦也擦不干。喉咙里堵着硬块,哽咽得无法呼吸。原来在他离去的背影之后,在那片我无法触及的茫茫大海上,他就是这样,一笔一划地,把我刻在他的生命里,刻在他的航线上。

翻页的手越来越抖。纸张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日记的日期越来越接近那个终结一切的冬日。字迹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关于我的思念,却丝毫未减,反而在风暴来临前显得更加执着。

终于,日期定格在——12月19日。正是“启明号”遭遇灭顶风暴的前一天!

这一页的笔迹,与之前的温暖随意截然不同。每一个笔画都显得异常沉重、用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稳定。

“小云雀,我的小云雀: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船晃。是因为……我刚刚拿到了那份该死的、该死的最终确诊报告。胃癌晚期。像一记闷棍,直接把我砸进了冰窟窿里。

原来这段时间的胃痛、吃不下东西、莫名其妙地消瘦……都不是累的。呵,命运真他妈的会开玩笑。在我终于攒够了钱,买好了戒指,规划好了所有求婚的细节,甚至偷偷订好了我们一直想去的那家海岛餐厅……它给了我这么一份‘大礼’。

我不敢想象你知道后的样子。你那么爱哭,眼睛一定会肿得像桃子。你那么依赖我,以后的路……我不敢想。医生说,情况很糟,扩散了,就算立刻治疗,希望也……渺茫得像海上的泡沫。而且,那过程会把人最后一点尊严都磨掉。我不想让你看到那样的我,小云雀。一点都不想。

这次航行,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出海了。也好。海葬……听起来还不算太糟,对吧?至少比躺在冰冷的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让你看着我心碎要强。大海很干净,很辽阔。我会变成一滴水,一缕风,也许……还能偶尔回来看看你?

只是,好舍不得啊。舍不得你暖烘烘的拥抱,舍不得你做的有点糊的煎蛋,舍不得你生气时鼓起的脸颊,舍不得你睡着时像小猫一样的呼噜声……舍不得关于你的一切。

戒指,我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了。如果……如果我能回去,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把它戴在你的手上。如果……回不去……那就让它沉入海底吧。至少,它离我很近。

别为我难过太久,我的小云雀。你要好好的,继续飞,迎着阳光飞。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答应我。”

泪水早已决堤,在脸上肆意奔流,滴落在纸页上,将那些沉重的字迹晕染开,模糊一片。我的视线完全被泪水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痛得无法呼吸。原来……原来是这样!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不是夺走他的元凶,只是一个……他选择的、体面的终点!一个可以让他避免成为我的拖累和痛苦的终点!他早已独自背负着死亡的判决,在生命的最后航程里,用尽全部力气,书写着对我的思念和不舍!

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吞没。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笔记本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脚边。我蜷缩起来,双臂死死抱住自己,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一声声,破碎而绝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崩塌。

原来,我七年的寻找、七年的眼泪、七年的无法释怀……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他用这种方式,残忍地、温柔地,将我推开,推向没有他的、他以为的“好”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低哑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视线一片模糊,我茫然地伸出手,摸索着捡起掉落的笔记本。手指僵硬地翻过那页浸透泪水的绝笔。

下一页,也是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映入眼帘。

上面的字迹,与前面所有的都不同!不再是陈屿那熟悉的、带着温度的笔迹。而是另一种陌生的、极其潦草、笔划颤抖、带着海水浸泡痕迹的深蓝色墨水字迹,歪歪扭扭地铺满了整张纸页:

“别找我了,我选择永远留在有你的回忆里。”

我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这不是陈屿写的!时间不对!这字迹……分明是在他写下那封绝笔信之后,在风暴降临、船体倾覆、在冰冷的海水灌入船舱的……最后时刻!

谁写的?谁?!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炸响在混乱的脑海!我发疯似的抓起笔记本,翻回前一页,陈屿的绝笔信!我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几行:

“……戒指,我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了。如果……如果我能回去……如果……回不去……那就让它沉入海底吧。至少,它离我很近。”

贴身的口袋!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最后一页,那行陌生的、颤抖的字迹!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彻骨的寒意,猛地撞入我的意识!

是王磊!陈屿在“启明号”上最好的朋友,同住一个舱室的轮机员!当年海难后,他是唯一被找到的幸存者!浑身是伤,在救生艇上昏迷不醒,最终活了下来,但关于沉船的最后记忆却“完全丧失”了!

混乱的记忆碎片像被狂风吹起的纸片,疯狂地在脑海中翻飞、碰撞:事故报告里模糊的叙述、王磊获救后空洞的眼神、他在陈屿葬礼上那过分压抑的悲伤、这七年来他偶尔出现在我视野里时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还有这条诡异的信息来源——应急浮标信号塔!那是只有熟悉船上设备的老船员才知道如何启用的!

是他!一定是他!

那场风暴中,在“启明号”倾覆的瞬间,在冰冷海水灌入的生死关头,陈屿……陈屿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才让王磊活了下来?!王磊最后颤抖写下的那句话……“别找我了,我选择永远留在有你的回忆里”……这究竟是谁的选择?是陈屿的?还是王磊的?或者……是两人之间某种无法言说的、以生命为代价的托付?!

一个更加恐怖、更加无法承受的猜想,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几乎将它勒爆!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丢掉笔记本,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我要找到王磊!现在!立刻!我要亲口问问他!那场风暴最后的几分钟,那冰冷的船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砰!”休息室的门被我猛地拉开。

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人影静静地伫立着,如同早已凝固的雕像。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不断滴着水珠。一身沾满油污的船员工作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疲惫的轮廓。那张脸,正是王磊!比七年前苍老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痛苦、愧疚、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绝望。

他显然听到了我崩溃的呜咽,也看到了我此刻状若疯魔的样子。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磊!”我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他湿透冰冷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是你!那条信息是你发的!对不对?!笔记本也是你放回去的?!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陈屿他……他最后到底做了什么?!你说话啊!”

巨大的冲力让王磊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没有任何反抗,任由我抓着他,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层强撑了七年的堤坝,在我歇斯底里的质问和手中那本翻开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日记本面前,轰然崩塌。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头发上滴落的冰冷雨水,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痛苦的喘息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是……是我……”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用砂纸磨过喉咙,“信号……日记……是我……放回去的……”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我紧紧攥在手里的日记本,指向最后那页陌生的字迹,眼中是灭顶的痛苦,“那……那不是我写的……是……是陈屿……是屿哥他……他写的啊!”

如同九天惊雷在头顶炸开!我抓着他衣襟的手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话在颅腔内疯狂地撞击、回荡:是陈屿写的?那颤抖的、陌生的字迹……是陈屿?!在最后的时刻?!

王磊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头,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呜咽:

“是我……是我害了他……是我该死啊!呜……”

基地走廊惨白的灯光,在他佝偻颤抖的背上投下扭曲变形的阴影。窗外,“云雀”的咆哮声似乎也低了下去,只剩下他破碎的呜咽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悲鸣。

我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手中摊开的笔记本。那最后一页,深蓝色、颤抖扭曲的字迹——“别找我了,我选择永远留在有你的回忆里”——此刻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瞳孔!

是陈屿写的。在最后的时刻,用尽最后的力气。

为什么?为什么笔迹会变成那样?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王磊那句“是我害了他”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冰冷刺骨、带着血腥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我混乱的脑海中强行拼凑出来!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只能死死地盯着瘫坐在水渍中、痛苦呜咽的王磊。

“……说……”我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裂声带,“把……把那天……最后……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漏!”

王磊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泥水和绝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深埋了七年的、如同腐肉般的记忆,终于被彻底翻搅出来,带着海水的腥咸和铁锈的味道。

“……风暴……太大了……”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船……像个火柴盒……被……被巨人攥在手里……揉搓……龙骨……在尖叫……到处都在……断裂……进水……”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瞬间。

“警报……红的……闪得人……眼瞎……船长命令……弃船……我们……我和屿哥……离救生艇……最近的那个……舱口……不远……”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筛糠般抖动,“水……冰冷……刺骨……瞬间就……漫到胸口了……船……斜得厉害……人站不住……只能……扒着东西……往前……挪……”

“……眼看……快到舱口了……”王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轰——!一声……巨响……头顶……一整块……断裂的钢板……带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砸……砸下来了!”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右腿,脸上肌肉因回忆的痛苦而扭曲:“我的腿……被压住了!卡在……变形的……管道里……骨头……碎了……动不了……海水……疯狂地……灌进来……漫过腰……胸口……脖子……”他双手绝望地在脖子上抓挠,仿佛再次被那冰冷的海水扼住咽喉。

“我……完了……死定了……”他的眼神彻底灰败下去,只剩下濒死的绝望,“我喊……救命……声音……被浪……吞了……没人……听得见……”

“……然后……屿哥……他……他回头了……”王磊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刻骨铭心的痛苦,“水……已经……快淹到他……下巴了……他……他本来……可以……出去的……就差……几步……”

我的心脏骤然停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游回来……摸到……我身边……”王磊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摸到……我腿上……压着的……钢板……管道……他……他拼命地……抬!用手抬!用肩膀顶!用背扛!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声……但那钢板……纹丝不动……太重了……太重了啊!”

王磊猛地捶打着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嚎叫:“水……漫上来了……漫过我的嘴……鼻子……我……呛水了……眼前……发黑……我……我想……让他走……别管我了……可我……说不出话……”

“……然后……我……我看见……”王磊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再次经历那撕心裂肺的一幕,“我看见……屿哥……他……他猛地……低下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好亮……像……像有火在烧……他……他一只手……死死扒住……旁边一个……没塌的……铁架子……稳住身体……”

“……另一只手……他……他伸向自己……的腰间……”王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泣着血,“他……解开了……他自己的……救生衣……卡扣!”

“不——!”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破我的喉咙!身体里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我沿着门框滑坐到地上,和王磊一样,瘫倒在冰冷的水渍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生生撕裂,巨大的、灭顶的痛楚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彻底淹没、粉碎!

“……他……他把他的救生衣……脱了下来……”王磊的声音像游魂,飘荡在死寂的走廊里,“冰冷的海水……拍打着他……他的嘴唇……都紫了……他……他咬着牙……把……把他那件……鼓胀的……救生衣……往……往我身上……套!拼命地……往我……被卡住的……上半身……塞!用……用救生衣……的浮力……托住我的头……不让我……沉下去……”

“……然后……他……他摸索着……找到了……救生衣上……那根……连着浮标信号发射器的……绳子……”王磊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脖子下方,“他……他把那根绳……不是……系在……救生衣上……而是……而是……死死地……缠在了……我的……手腕上!打了……死结!”

王磊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绳索勒入皮肉的冰冷和灼痛。他的眼神彻底崩溃了。

“我……我看着他……水……已经……淹到他……眼睛了……他……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我永远忘不了……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只有……一种……很深的……托付……和……一点点……对不起……”王磊泣不成声,“然后……他……他猛地……吸了最后一口气……松开了……扒着铁架的手……”

“……他……被水流……卷走了……就在……我眼前……沉了下去……沉进了……那片……灌满船舱的……漆黑……冰冷的海水里……再……再也没……浮上来……”

“啊——!!!”我再也无法承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尖啸!身体蜷缩在地上,剧烈地痉挛,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痛得无法呼吸。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真相!他不仅选择了死亡,他还在死亡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和力气,将自己的生机,强行塞给了他的朋友!用那根信号绳,为王磊系上了唯一生还的可能!他沉入海底,不是放弃,而是用生命完成的最后一次托举!

“……后来……船……彻底……沉了……”王磊的声音微弱下去,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巨大的压力……和……水流冲击……奇迹般地……把我……连同……压住腿的……部分残骸……一起……冲出了……那个……舱口……救生衣……带着我……浮了上去……被……搜救队……发现……”

他瘫软在地,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我……活下来了……靠着……屿哥……塞给我的……救生衣……和他……系在我手上的……信号绳……我……活下来了……”

“……可屿哥他……他沉下去了……带着……他……没送出去的……戒指……带着……他写给你的……日记……”王磊的目光落在我怀中那本湿漉漉的笔记本上,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愧疚,“这个本子……一直……在他……贴身的……防水口袋里……沉船后……我……在漂浮的……杂物里……看到了……它……漂着……我……我鬼使神差地……抓住了它……”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些年……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心……我不敢……给你……不敢……让你知道……屿哥他……是因为我……才……”

“……直到……这次台风……‘云雀’……路径……又指向了……那片海……”王磊的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我……我知道……这是……屿哥……在催我了……他不想……再让我……把他的心意……和他的牺牲……永远……埋在海里……埋在我……懦弱的……心里……”

他抬起泪眼,绝望地看着我:“我……我用船上的……应急设备……偷偷发了……那条信息……然后……找机会……把日记本……放回了……我们……那个……舱室……屿哥……他最后……靠着的……地方……我想……让它……回到……他身边……或者……让大海……把它……带给你……”

王磊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尽的呜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一个被彻底摧毁的、等待审判的罪人。

我瘫坐在他对面,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已冻结。怀里的笔记本,那深蓝色的硬皮封面,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灼痛。原来那最后一页颤抖的字迹,是陈屿在冰冷海水淹没口鼻的瞬间,在生命的最后一息,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下的!不是写给他自己,也不是写给王磊,而是写给我!

“别找我了,我选择永远留在有你的回忆里。”

那不是诀别,是他用生命写下的、最后的、最深沉的告白和谎言。他选择沉入黑暗的海底,永远停留在我们最美好的回忆里,而不是让我看到他病痛缠身、日渐枯萎的模样,更不愿让我知道他是为了救朋友而牺牲。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把他认为最好的、最完整的“陈屿”,永远留在我心里。他抹去了自己牺牲的真相,也抹去了病痛的绝望,只留下那片看似被风暴吞噬的、带着遗憾却依旧美好的“回忆”。

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如同实质的潮水,彻底将我吞没、窒息。我没有再哭,眼泪仿佛已经在刚才的崩溃中流干了。只是全身冰冷,麻木,灵魂像被抽离了躯壳,漂浮在无边的痛苦之上。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笔记本那深蓝色的封面上。指尖冰冷而僵硬,轻轻地、一遍遍地抚过那熟悉而陌生的硬皮。

王磊蜷缩在对面的阴影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泣。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呜咽着,为这沉默的绝望伴奏。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我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膝盖因寒冷和虚弱而不住颤抖。

我没有再看地上如同枯木的王磊一眼,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紧紧地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抱在怀里,如同抱着陈屿残留的、最后的温度。我转过身,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离开了这条弥漫着绝望和真相的冰冷走廊。

风暴过后的海岸线,像被一只巨手狠狠蹂躏过。天空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浑浊的海浪不再狂暴,却依旧带着不甘的余威,一遍遍冲刷着狼藉的沙滩,卷走破碎的泡沫和杂乱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腐烂物的气息,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潮湿阴冷。

我独自一人,沿着被海水反复舔舐的湿冷沙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是破碎的贝壳、被折断的海藻、不知名的海洋生物的残骸,还有被风暴从海底翻搅上来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每一步,都踩在毁灭和重生的边缘。

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它的棱角硌着我的肋骨,冰冷而坚硬。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我单薄的外套,卷起湿漉漉的发丝,抽打在脸上,生疼。但我感觉不到冷,或者说,身体外部的寒冷,远不及心底那片冰封的死寂。

终于,我停下了脚步。前方,是一片被海浪冲刷得相对干净的礁石区。黑色的礁石嶙峋狰狞,沉默地矗立在灰暗的海天之间,像大地伸向海洋的、不肯愈合的伤口。海浪在礁石缝隙间冲撞、回旋,发出空洞而悲怆的呜咽。

我选了一块较为平坦、靠近水线的礁石,慢慢地坐了下来。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目光投向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海。它吞噬了他,又最终归还了他的心意。这片海,是他选择的归宿,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谜底和牢笼。

我低下头,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开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指尖划过陈屿温暖思念的字迹,划过他独自面对死亡判决时的沉重笔触,最后,停留在最后那一页——那行在冰冷海水中颤抖写就的、深蓝色的字迹上。

“别找我了,我选择永远留在有你的回忆里。”

指尖在那墨迹上反复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写下这句话时,指尖的颤抖和生命的急速流逝。一滴滚烫的泪,终于还是挣脱了冰封,悄然滑落,滴在“回忆”两个字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冰冷的硬皮封面,隔绝了里面所有的温暖、沉重和绝望的温柔。

然后,我慢慢地站起身,抱着它,一步步走向翻涌的海水。冰冷的海浪立刻涌上来,淹没了我的脚踝,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但我没有停下。海水漫过小腿,膝盖……裤腿被完全浸透,沉重地贴在皮肤上。

我走到一块被海水半包围的礁石旁。这里的海水相对平静,下方是幽深的礁石缝隙。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轻轻地、轻轻地放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温柔地包裹了它。笔记本没有立刻下沉,而是漂浮了片刻,深蓝色的封面在灰暗的海水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只栖息的海鸟。

我静静地看着它。看着海浪温柔地托着它,摇晃着。看着它一点点被海水浸透,变得沉重。

终于,它开始缓缓地下沉。像一片深秋的叶子,告别了枝头,安静地、义无反顾地,沉向它命定的深渊。

深蓝色的封面在幽暗的海水中渐渐模糊,变小,最终消失在礁石嶙峋的缝隙深处。那里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是他最终沉睡的地方。

海面上,只留下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迅速被涌来的海浪抹平,消失无踪。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我依旧站在冰冷的海水里,海水已经漫过了大腿。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进骨髓。但我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日记消失的、幽暗的礁石缝隙。仿佛那里是他沉入深渊前,最后回望我的眼睛。

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细密,无声,带着深秋的寒意,悄无声息地融入同样冰冷的海水里。它们落在我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和早已湿透的衣服融为一体。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终于再次决堤的泪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暖意,随即被更大的冰冷吞没。

我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雨丝温柔地、持续地落下,落入我的眼睛,模糊了整个世界。

天,又开始下起雨了。

我的心,那片早已被泪水、海水和绝望浸透的土壤,此刻仿佛终于彻底饱和、崩解,化作了一片沉重的、饱含水汽的云。它不再飘向远方,不再追逐阳光,只是沉沉地悬浮在我灵魂的上空,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无声地、持续地,飘散着冰冷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