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说我给你的爱就像枷锁(2/2)

就是它。陈默的次声波发生器。他掌控她、摧毁她意志的终极武器。

她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向舞台侧翼。主持人高亢的介绍词透过幕布传来,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鼓膜上。她的名字被念响,掌声陡然拔高。

厚重的天鹅绒幕布缓缓向两侧滑开,炫目的舞台灯光如同倾泻的瀑布,瞬间将她吞没。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双眼睛聚焦在她身上。热浪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同时袭来。苏晚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灯的光柱将她牢牢钉在那里。她微微鞠躬,动作标准而优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掌声平息,音乐厅陷入一种充满期待的、巨大的安静。苏晚架起琴弓,落在a弦上,准备奏响那首被陈默“优化”过无数遍的勃拉姆斯协奏曲。

就在第一个音符即将迸发的千分之一秒——

嗡……

一股低沉到几乎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却带着毁灭性穿透力的震荡,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叹息,瞬间席卷了整个音乐厅!它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内脏、甚至每一个细胞!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那把价值连城的斯特拉迪瓦里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琴弦发出痛苦的呻吟!

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视野瞬间模糊、扭曲,胃部翻江倒海。太阳穴传来钻心剜骨般的剧痛,像是颅骨要从中裂开!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或者说“感觉”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速度正在疯狂飙升,心脏在胸腔里像失控的引擎般狂跳,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后台控制室里。陈默猛地从巨大的监控屏幕前抬起头。屏幕上,代表苏晚核心生理指标的曲线瞬间飙红,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心率、血压、脑电波紊乱度……所有数值都在疯狂突破安全阈值!他脸色剧变,手指在控制台上几个关键旋钮上飞速调整,试图稳定发生器输出的频段和强度。

“怎么回事?干扰源?外部干扰?”他对着通讯器低吼,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形。他精心计算过的“安抚”频段,怎么会引发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舞台监控画面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的模型,他的绝对掌控,第一次出现了他无法理解的巨大偏差!

舞台上。苏晚在足以撕裂灵魂的痛苦中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纤细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要嵌入琴颈!她没有倒下!在那毁灭性的声波冲击下,在那要将她每一根神经都碾碎的剧痛中,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狂暴的意志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炫目的灯光,仿佛要洞穿后台控制室那厚厚的墙壁,直刺陈默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是顺从,不再是绝望的荒芜,而是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下一秒,她手中的琴弓,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决绝,悍然落下!

不是勃拉姆斯雄浑深沉的d小调序奏!

不是任何一个被陈默“优化”过的、结构严谨的乐章!

而是一串尖锐、诡异、充满不祥颤音的音符!它们像挣脱了牢笼的恶鬼,带着刺破耳膜的疯狂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瞬间撕裂了音乐厅里凝固的空气!

帕格尼尼!《魔鬼的颤音》!

那首被陈默严令禁止、斥为“能量传递混乱”、“毫无价值”的禁曲!

狂暴的旋律如同脱缰的野马,又像是来自深渊的尖啸!苏晚的左手在指板上疯狂地跳跃、揉弦、颤音,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残影!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仿佛随时会被这狂暴的音乐撕碎,但她的手臂,她握着琴弓的右手,却稳得如同磐石!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灵魂和血肉在呐喊、在控诉、在燃烧!

“不!停下!苏晚!!”后台控制室里,陈默的咆哮被隔绝在厚厚的隔音门内,他目眦欲裂,手指痉挛般地在控制台上猛砸,试图切断次声波发生器的输出,或者强行干扰苏晚的演奏!

太迟了!

舞台上。那毁灭性的次声波并未停止,反而因为陈默的慌乱操作,强度变得更加不稳定,如同咆哮的怒涛!而苏晚倾泻而出的《魔鬼的颤音》,那尖锐到极致的高频振动,与狂暴混乱的次声波在空气中发生了恐怖的、无法预测的共振!

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金属被硬生生掰断的脆响,压过了狂野的琴音!

苏晚手中那把传承了几个世纪、价值连城的斯特拉迪瓦里,e弦——最细、绷得最紧的那根弦——在两种毁灭性力量的夹击下,再也承受不住!

琴弦应声而断!银亮的弦丝像垂死的蛇一样猛地弹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抽过苏晚苍白汗湿的脸颊!瞬间,一道细长的血痕在她脸上绽开,温热的血珠沿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滚落!

紧接着,是a弦!又是“嘣”的一声断裂!然后是d弦!g弦!

四根琴弦,在短短几秒内,如同被诅咒般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断裂的弦丝在舞台灯光下狂乱地飞舞、抽打,发出绝望的嗡鸣!每一次断裂,都伴随着台下观众无法抑制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琴声戛然而止。

音乐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琴弦断裂后余留的、令人心悸的嗡嗡颤音,以及观众席上因极度震惊而凝固的呼吸声。

舞台中央。苏晚孤零零地站着。聚光灯惨白的光柱笼罩着她。脸上那道血痕刺目惊心。她手中那把曾经光洁华贵的名琴,此刻琴弦尽断,无力地垂落,像一只被折断了所有羽翼的垂死天鹅。琴身上甚至可以看到细微的裂纹。松香粉末和断裂的琴弦碎屑,如同凄凉的雪片,飘落在她深蓝色的裙摆上。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台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撞开!陈默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魅,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朝着舞台方向嘶吼:“苏晚!你……”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舞台上的苏晚,动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把残破的、象征着她过往一切荣光与枷锁的小提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血痕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妖异。然后,在数千道惊骇、不解、茫然的目光聚焦下,在陈默冲出控制室、失魂落魄地奔向舞台边缘的瞬间——

苏晚猛地举起了那把伤痕累累的斯特拉迪瓦里!

用尽全身的力气!

朝着坚硬冰冷的舞台地板!

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如同陨石撞击地面!珍贵的云杉面板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四分五裂!弯曲的琴颈、崩飞的指板、细碎的木屑……如同被肢解的尸骸,在惨白的聚光灯下四散飞溅!其中一块尖锐的木片甚至擦着冲上舞台的陈默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巨大的、绝对的死寂。时间仿佛被这毁灭性的一砸彻底粉碎。

苏晚站在一片狼藉的琴骸中央。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脸上蜿蜒的血痕、破碎的华服、散乱的发丝,让她看起来像个浴血的复仇女神。

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观众席,越过那些惊愕到失语的乐评人和音乐家,最终,如同两道冰冷的、淬火的利剑,精准地钉在了刚刚冲到舞台边缘、僵立如石像的陈默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因为极致的寂静和音响设备的残余扩音,清晰地、带着金属摩擦般冰冷的回响,传遍了音乐厅的每一个角落:

“这枷锁……” 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竟然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而讥诮的微笑,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还给你。”

话音落下,她再不看任何人一眼,包括那个僵在舞台边缘、面无人色的陈默。她挺直了染血的脊背,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芦苇,踩着满地的名琴碎片和断裂的琴弦,一步一步,在数千道呆滞的目光中,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台那片象征着解脱的黑暗。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默那颗被数据和掌控欲填满的心脏上,将它碾得粉碎。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和飞散的松香尘埃。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仪器失控般尖锐的蜂鸣在他混乱的大脑中疯狂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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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意义不明的哭嚎与呓语。窗外的阳光透过高强度防爆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毫无温度。

陈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过于宽大,显得他嶙峋的身体更加单薄。他蜷缩在房间角落一把固定在地面的塑料椅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被寒风卷到墙角、即将腐烂的叶子。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卷东西——不是文件,不是数据图纸,而是一卷用旧了的、粘着松香碎屑的测音仪胶带。胶带边缘磨损起毛,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深色的痕迹,不知是污渍还是干涸的血迹。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撕扯着胶带边缘翘起的部分,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胶渍和细小的、深褐色的小提琴漆皮碎屑。

“频率…共振…节点…”他干裂的嘴唇不停地蠕动着,声音嘶哑含混,如同梦呓,“泛音列…必须…必须对齐…偏差…0.3赫兹…0.3赫兹…”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瞪着对面墙壁上空无一物的惨白,仿佛那上面正投影着只有他能看到的、瀑布般流泻的频谱瀑布图。他时而惊恐地瑟缩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声波击中;时而又突然亢奋起来,手指在空中快速地点划,模仿着调试旋钮的动作,嘴里念叨着:“alpha波段…注入…对…注入…稳定…稳定…”

病房墙壁上,挂着一台被透明塑料罩保护着的液晶电视。屏幕无声地亮着,播放着本地艺术频道的午间新闻。

画面切换。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是苏晚。

她站在一个灯光设计完全不同的小型舞台中央,不是那种恢宏冰冷的音乐厅,更像一个充满实验气息的艺术空间。灯光柔和而富有层次,不再是刺目的聚光灯。她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衫,长发随意地挽起,脸上没有任何妆容,那道曾经刺目的血痕如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印记。

她怀里抱着的,是一把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小提琴。没有斯特拉迪瓦里的光环。

镜头推近。苏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压抑、恐惧,也没有了那晚舞台上毁灭性的疯狂。那是一种经历过彻底破碎后重新凝聚的平静,深邃如潭水,底下却涌动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琴弓落下。

流淌出来的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

但那不是陈默频谱分析图上那个“能量传递效率低下”的《月光》。琴声空灵、飘渺,带着一种梦幻般的忧伤和自由的呼吸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她灵魂深处自然流淌而出,没有预设的模型,没有刻意的“优化”,没有枷锁。旋律在空气中自由地舒展、盘旋,如同真正的月光,温柔地洒满整个空间,也穿透了冰冷的电视屏幕。

镜头扫过观众席。人们闭着眼睛,脸上是沉浸的、被纯粹音乐打动的神情。有人眼角湿润。

陈默撕扯胶带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浑浊的、充满血丝的眼球,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转向了电视屏幕。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身影,盯着那把普通的小提琴,盯着她脸上那彻底自由的、平静的神情。

他干裂的嘴唇张开了,似乎想说什么,想咆哮,想用他那套声波理论去分析、去否定、去重新“优化”这“低效”的演奏。

但最终,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是一串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如同老旧齿轮卡死的嗬嗬声。

他怀里的那卷测音仪胶带,“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惨白阳光的边缘。几片深褐色的小提琴漆皮碎屑,从松脱的胶带里散落出来,像早已枯死的蝶翼碎片。

电视屏幕上,苏晚的《月光》还在流淌,清冷,自由,无边无际。那月光洒不进这间被铁门紧锁的病房,也照不亮陈默眼中彻底坍塌的、由数据和掌控欲构筑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