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谢赠我晴空一片(2/2)

那天之后,林晚的生活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现实,照顾着记忆日渐破碎的外婆,应对着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状态;另一半,则沉入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里,跟着那一箱沉甸甸的信,跌入西北的荒漠与江南的思念交织成的时空。

她几乎是一封不落地读完了所有的信。在外婆熟睡的深夜,在午后短暂的安宁时光里。她像一个偷窥者,又像一个虔诚的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拂去时光的尘埃,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写信的人,名叫顾长风。一个名字里都带着旷野气息的男人。

从信里得知,他似乎是外婆的青梅竹马,两人一同在清浦镇长大。他家中本是镇上的书香门第,但在那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中受到冲击。大约在1965年,他作为一名怀揣理想的知识青年,响应号召,去了西北广袤的荒漠,参与一项植树造林、防风固沙的工作。

他的信,是那片枯寂黄色中顽强生长出的绿色诗篇。

他写广袤无垠、令人心生敬畏又顿感渺小的荒漠,“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在这里,人渺小得如同一粒沙,但正是这无数的沙粒,才能聚成抵抗风暴的力量。”

他写种树的艰辛,“挖坑、栽苗、浇水,每一棵树下,都浸透着汗水,甚至是血水。水在这里比油还金贵,我们每天每人限量一小盆,洗脸刷牙喝水全靠它,常常是一水多用,最后的水还是浑黄的,也舍不得泼掉,要拿去浇刚栽下的小树苗。”

他写同伴的离去,有人受不了苦找关系回了城,有人病倒,有人甚至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沙暴中再也没有回来。“生命在这里,有时坚韧得像胡杨,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有时又脆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一口气,就灭了。”

但他笔下更多的,是希望。

“素云,今天我们负责的片区,成活率达到了七成!老队长高兴得多喝了两杯地瓜烧,脸膛红红的,说照这个势头,再过十年,咱们这片‘死亡之海’,真能冒出个‘绿色长廊’来!”

“小树又长高了一寸。我看着它们,就像看着我们的未来,虽然慢,但每天都在向上,每天都在改变。”

“素云,我想念江南的春天。想念你。等这里也有了春天,我就回去。回去,再也不走了。”

他的爱,是那般真挚而滚烫,透过发脆的信纸,依旧能灼伤林晚的手指。

“素云,昨夜梦到你做了我最爱吃的定胜糕,醒来枕边犹有余香(大概是隔壁在烤馕?一笑)。但你的手艺,定是天下第一。”

“寄上本月津贴大半,你且添件新衣。江南冬日湿冷,勿要冻着。我在此处,有组织发的厚棉袄,冻不着。”

“素云,等我。这两个字,是我在无数个风沙呼啸的夜晚,支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而外婆呢?那个名叫沈素云的、年轻的、留在江南水乡的外婆?她的回信,顾长风在信里偶尔会提及。她说镇上的变化,说家里的琐事,说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说“一切安好,勿念”。她从未在言语中透露丝毫生活的艰难(林晚从母亲偶尔的片段回忆和邻里老人的闲谈中拼凑出,那些年,外婆家道中落,过得极为清贫),只是一遍遍地叮嘱他保重身体,一遍遍地告诉他:“我等你。”

直到1968年冬天的那最后一封。信里依旧充满了对绿色的憧憬和对归期的期盼,没有任何不祥的预兆。然而,信寄出之后,便断了线。

他发生了什么?是像他信中提到的同伴那样,遭遇了不测?还是迫于形势,无法再通信?或者……林晚不敢深想,或者他最终选择了留在那片他倾注了热血和青春的土地,组建了新的家庭?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否决了。信里的情感那样深沉、执着,不像会轻易更改。而且,如果他是负心另娶,外婆或许会怨恨,会遗忘,但绝不会在记忆深处,留下一个关于“春天”的、带着朦胧期盼的执念。

这个谜团,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照顾外婆的间隙,尝试着引导。

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扶着外婆在院子里慢走。雪早已化尽,但寒意未消,墙角背阴处还有残冰。阳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软的银光。

“外婆,”林晚挽着她的胳膊,声音放得随意,像聊家常,“您以前,是不是有个好朋友,叫……顾长风?”

外婆的脚步顿住了。她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脑海里努力搜索这个无比熟悉、却又隔了万水千山的名字。

“顾……长……风……”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语速缓慢,带着不确定性。

“对,顾长风。”林晚的心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婆的表情,“他去西北种树了,对不对?种很多很多的树。”

外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微弱的光闪烁了一下,像风中残烛。她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小镇的方向,但或许,在她混乱的时空认知里,那是西北的方向。

“种树……”她喃喃道,“……防风沙……很苦……”

林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对,很苦。但他信里说,等春天来了,等树绿了,他就回来。”

外婆沉默了,只是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阳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就在林晚以为她又陷入呆滞,准备放弃的时候,外婆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回不来了……”她说,声音缥缈得像远处吹来的一缕风,“……他回不来了……”

林晚浑身一震,紧紧握住外婆的手:“为什么?外婆,为什么他回不来了?”

外婆却不再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干枯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那点微光在她眼中熄灭了,重新被空茫的雾气占据。她像是累了,喃喃道:“冷……回去……”

第一次试探,似乎触碰到了一点边缘,却又迅速被遗忘的迷雾吞没。

林晚没有放弃。她找出了顾长风信中提到的、外婆当年送别时给他的那条手帕(信里多次提及,他一直珍藏着),虽然早已洗得发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图案。她翻出家里那些老物件,一个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搪瓷缸,一本旧的《红旗》杂志。

她把这些东西,混在外婆日常接触的物品里。

大多数时候,外婆毫无反应。但偶尔,极其偶尔的瞬间,当她看到那条手帕时,手指会在上面停留得久一些,眼神会有片刻的凝滞。

有一次,林晚轻声念着顾长风的信,选了一段关于他们童年趣事的描述。外婆安静地听着,听着听着,眼角缓缓滑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脸上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是那么安静地流着泪。

林晚停下诵读,心如刀绞。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外婆脸上的泪痕。

外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用一种带着困惑和委屈的、小女孩般的语气问:“他……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了?”

林晚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抱住外婆瘦削的肩膀,声音哽咽:“他写了,写了很多很多……只是,只是信可能在路上丢了……他一定是想回来的,他一直都想回来……”

外婆靠在她怀里,像个小孩子一样,轻轻抽噎了几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睡着了。

那一刻,林晚清楚地知道,那个关于等待的故事,并未在外婆的生命里真正消失。它被埋藏得太深,深到了连记忆的破坏者都无法轻易触及的地方,成了灵魂的一部分。即便她忘记了名字,忘记了容貌,忘记了前因后果,但那等待的感觉,那未能圆满的遗憾,那贯穿一生的思念,已经化作了本能,化作了那句“春天快到了”的呓语。

冬天似乎格外漫长。窗外的世界多数时候是萧瑟的,灰白的天,光秃的枝桠,凛冽的风。外婆的精神也像这天气,时有好转,很快又跌落。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她会一整天都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不言不语。

林晚看着,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能做的,只是陪伴。陪着外婆一起,守着这个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

她继续整理阁楼,也整理着那些信。她按照日期,把它们重新排列,用新的、无酸的文件袋一套套装好,小心珍藏。这是外婆的青春,是那个叫顾长风的年轻人短暂而炽热的一生,也是一段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声的爱情见证。

她甚至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那个年代西北植树造林的信息,试图找到一点点关于“顾长风”的线索。但信息浩如烟海,又年代久远,无异于大海捞针。

日子,就在这种沉寂的等待和徒劳的寻找中,一天天滑过。

直到一个午后。连续几日的阴霾终于散去,久违的、金黄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满整个小院,也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照在外婆的膝头。

外婆坐在藤椅里,盖着毯子,似乎被这阳光触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望向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林晚正在旁边整理旧相册,没有打扰她。

忽然,外婆伸出手,指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梨树。干枯的枝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看不出什么生机。

“看……”外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的平静。

林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芽……”外婆说,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绿色的……小芽……”

林晚愣住了。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在那看似毫无生机的深褐色枝桠顶端,迎着阳光的方向,似乎、好像,真的鼓起了一点点、小米粒般大小的、极其娇嫩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了,虽然天气还冷,但节气已过立春。生命的力量,正在看不见的泥土下、枝干里,悄然萌动。

“每天都在变呢……”外婆依旧望着那里,喃喃自语,声音像阳光下漂浮的尘埃,“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晚。那一刻,她的眼神异常清明,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那层惯常的薄雾消散了。她看着林晚,目光温柔而眷恋,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别怕……”外婆轻声说,像是在安慰林晚,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向前看……往前走……会晴天的……”

林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地点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外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慰受委屈的她那样。然后,她满足地、轻轻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枝头萌动的、几乎看不见的绿意,和那片灿烂得有些不真实的、金黄色的好阳光。

阳光在外婆花白的发丝上跳跃,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祥和的、静谧的神情。仿佛穿越了一生的风雪,此刻,终于窥见了一角她等待了半个多世纪的、晴朗的天空。

就算那个承诺归来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的冬天里。

但春天,还是带着它固有的、沉默而强大的力量,一寸寸,照耀着,温暖着,改变着这片土地。

向前。

未来,也能够拥有好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