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心脏为你震耳欲聋(2/2)
在我昏迷的时候,他大概翻遍了我的东西,或者,是从我那个医生同学那里,用他的方式,逼问出了真相。
他知道了这颗心脏的归宿,知道了我的“期限”,知道了我所有的、精心隐藏的秘密。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不解,还有更多我无法分辨的情绪。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野兽。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带着哽咽,“就因为陈夕?就因为……她需要心脏?所以你……你就……”
他说不下去了,握着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我苍白虚弱的脸。这一刻,我等待了很久,想象过很多次。我以为我会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或者是一种彻底的释然。
但都没有。
心里很平静,像一片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什么都沉不下去,也什么都泛不起来。
我慢慢地,从他紧握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他,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积聚起一点微弱的力气,对着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一次,不是他讨厌的、标准的假笑。而是……一种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笑。像荒原上最后一点余烬,冷透了。
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我的手机,屏幕暗着。
我抬起颤抖的、虚弱不堪的手,指向它。
顾衍之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脸上是破碎的茫然。
我用尽最后的、残存的意识,模拟了一个按下的动作。
嘴唇无声地开合,做出那个口型——
「因为你的白月光,等这颗心脏太久啦。」
然后,我看着他那双瞬间被巨大的、无法置信的痛楚吞噬的眼睛,在心里,轻轻地,按下了那个属于我的,关机键。
视线迅速模糊、变暗,他痛苦扭曲的面容,窗外刺眼的阳光,一切都像信号不良的屏幕,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的、永恒的黑。
「再见,顾衍之。」
心脏监护仪上,那代表生命跃动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笔直、无情的长音。
「嘀——————————」
刺耳,绵长,终结了一切。
他僵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声长鸣中分崩离析。他可能喊了我的名字,可能没有,巨大的嗡鸣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听觉。他眼睁睁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气如同退潮般消散,那双总是平静望着他、或对他露出他口中“假笑”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合上。
她真的,一次都没有哭过。直到最后。
而他刚才,竟然还在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在他手里重逾千斤。自愿器官捐赠协议,指定受赠人:陈夕。还有那份真实的病历,日期远在半年之前,诊断结果触目惊心,预后不良。每一项检查数据,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她早就知道了,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为了陈夕?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了下去。他猛地俯身,双手抓住她尚且温热的肩膀,用力摇晃,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她从永恒的沉睡中唤醒。
“林晚!你起来!你他妈给我起来说清楚!”声音是破碎的,带着绝望的哭腔,“谁要你的心脏!谁准你这么做!你凭什么……凭什么……”
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试图将他拉开。“顾先生!请节哀!顾先生!”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挥开那些手,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可她再也没有任何回应。那个空茫的、最后的微笑,仿佛还凝固在嘴角,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不要他了。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彻彻底底地,从他的生命里撤离。用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
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他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捐赠协议和病历散落在他脚边。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像受伤动物般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对他笑,在阳光下,他说她假。想起她默默捡起碎玻璃片时低垂的脖颈。想起雷雨夜她苍白的脸,和他那杯带着迟疑递过去的水。想起她倒在地上,身边碎裂的百合花瓣和水光……
无数个被他忽略的瞬间,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凌迟。
他一直以为,她不在乎。不在乎他的冷漠,不在乎他的挑剔,甚至不在乎他心里装着别人。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她的存在,用冷漠和言语将她推远,以此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被动,证明自己……并未完全沉溺。
可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太在乎了,在乎到看清了一切,在乎到选择了用自己的一切,来成全他(或许他并不想要)的圆满。
而他,都做了些什么?
……
一个月后。
陈夕的手术很成功。那颗来自林晚的心脏在她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顾衍之站在加护病房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脸色虽然苍白却带着生机的陈夕。他没有进去。
主治医生站在他身边,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顾先生,真是万幸。林小姐的心脏与陈小姐的配型非常完美,简直……就像是注定的一样。而且移植得非常及时,再晚一点……”
后面的话,顾衍之没有听清。
“注定的一样”?“及时”?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耳膜。
他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医院长廊空旷安静,他的脚步声回荡着,一声声,敲打在心上,空洞又疼痛。
他回到了那栋别墅。
一切都保持着林晚离开那天的样子。客厅角落的高脚架下,地毯上还留着隐约的水渍痕迹,那是花瓶碎裂的地方。张妈想彻底清理,被他阻止了。
他走上楼,第一次,主动推开了林晚之前住的那个房间的门——婚后大多数时间,他们分房睡。
房间里很整洁,带着一股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她的东西不多,衣柜里只有寥寥几件衣服,款式简单,颜色素净。梳妆台上,只有最基本的护肤品,没有化妆品。
她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原来这么少。
他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拂过桌面,没有灰尘。张妈还是会按时打扫。
抽屉没有上锁。他拉开,里面只有几本书,一个旧笔记本,还有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钢笔。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很薄。翻开。
前面几页记着一些琐事,购物清单,书目名。字迹清秀,工整。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几句零散的话,没有日期,墨迹深浅不一,似乎断断续续写了很久。
「胸口又闷得厉害了,像压着石头。」
「今天看到他衬衫领口有点歪,下意识想伸手,又缩回来了。他不喜欢。」
「阳光很好,想把被子晒一晒。」
「……如果必须结束,用这种方式,似乎也不错。至少,有价值。」
最后一行字,笔迹有些颤,写得格外重:
「顾衍之,但愿你的白月光,能带着我的心脏,替你去看所有你想看的风景。」
「而我,就算了。」
“而我,就算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顾衍之心脏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是被那上面的字迹烫伤了手,巨大的悲恸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支撑不住,额头顶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肩膀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陈夕的存在,知道他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牵挂。她沉默地看着,然后安静地,为她自己,也为他和陈夕,规划了这样一个结局。
“用这种方式,似乎也不错。至少,有价值。”
她把她自己,当成了什么?又把他的……他的感情,当成了什么?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一件温顺的附属品,不是一个用来气陈夕的工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爱他至深也……绝望至深的人。
而他,亲手将她推向了这条绝路。
别墅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牢笼。每一个角落,都晃动着林晚的影子。她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她蹲在地上擦拭水渍时低垂的眼睫,她面对他挑剔时那抹标准得可恨的笑容……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她最后那个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笑容,就是心电监护仪那声漫长的、宣告终结的“嘀”声。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比以前更加疯狂地投入。可只要稍有停顿,那种蚀骨的疼痛和空虚就会卷土重来。
他去了林晚长大的那家孤儿院。院长是个和蔼的老妇人,提到林晚,眼眶就湿了。
“小晚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藏在心里。”院长抹着眼泪,“她以前常说,她这条命是捡来的,是社会养大了她,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回报。”
回报。所以她用这样一种方式,回报了吗?回报了他顾衍之的“收留”?回报了陈夕……占据了他心里的位置?
他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也去找了林晚那个医生同学。对方见到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怜悯,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
“她求我,顾衍之。”同学说,“她跪下来求我,让我帮她瞒着你。她说……这是她最后的心愿,她想让你……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四个字,像四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现在得到他想要的了吗?陈夕活下来了,带着林晚的心脏。
可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永远也填不满。
又是一个深夜。
顾衍之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倒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地逃离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痛苦和悔恨。
黑暗中,他似乎又看到了林晚。
她就站在不远处,穿着她常穿的那件素色裙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平静的虚无。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含糊不清的音节:“晚……林晚……别走……对不起……”
手指徒劳地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抓住。
幻影消失了。
只剩下满室的清冷,和窗外孤独的月光。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很久很久,最后像一只被遗弃的犬,蜷缩起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却失去了唯一拥有的。
而这失去,是他亲手造成的,永不可逆。
心脏在陈夕胸腔里跳动着,延续着生命。
而他的世界,从林晚按下关机键的那一刻起,早已万物凋零,大雪封山。
再无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