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粥王(1/2)

板车行出山区,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平原在晨光下延伸至天际。田畴阡陌,庄稼茂盛,空气中飘荡着谷物成熟的芬芳。犟爷的鼻子在风里细细分辨,那股诱人的复杂香气越发清晰——那是至少七八种不同的米、豆、杂粮混合着红枣、莲子、桂圆等干果,在文火慢熬中交融出的温润甜香,其间还隐约透出淡淡的草药清香,像是茯苓,又似黄芪。

“这味道醇厚绵长,火候拿捏得极好,至少熬了四五个时辰。”林辰也不由赞叹,“前面定有熬粥的高手。”

顺着官道前行不久,一座被农田环绕的大镇出现在眼前。镇口石碑上刻着“百粥镇”三个古朴大字,镇内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店铺林立,但最多的还是各种粥铺。有的招牌写着“养生药粥”,有的挂着“海鲜砂锅粥”,还有“八宝甜粥”、“菜肉咸粥”等等,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一家,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粥品交织的香气。

犟爷循着最初闻到的那股最醇厚、层次最丰富的香气,径直来到镇中心最大的一家粥铺前。铺面开阔,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温记粥坊”匾额,门口一口半人高的紫铜大粥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几个伙计忙而不乱地为排队的客人盛粥。

然而,与这热闹景象不协调的是,粥铺斜对面一家规模小些、挂着“柳家粥铺”招牌的店前,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正对着温记粥坊指指点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排队的人群中:

“……米未开花,豆芯尚硬,火候差矣!也敢称‘粥王’?”

温记粥坊里,一个围着白布围裙、面色红润的微胖老者闻言,手持长勺大步走了出来,声如洪钟:“柳文清!你少在那阴阳怪气!我温老六熬了一辈子粥,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有本事,下月‘腊八粥王赛’上见真章!”

“温老六,你那套粗豪功夫,也就糊弄糊弄外行。”柳文清摇着头,一脸不屑,“熬粥之道,在于细腻调和,文武火交替,心静则粥润。你那般大火猛煮,徒有其表,内里早就失了米魂豆魄!”

“放屁!”温老六气得胡子直翘,“粥要的就是那股稠滑滚烫的劲儿!你那种温吞水似的熬法,熬到明年也出不来真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排队的人群见怪不怪,有的摇头,有的偷笑,显然这场面不是头一回。

犟爷可不管他们吵架,它的注意力全在那口紫铜大锅上。它凑到近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粥香浓郁,米粒看来也已酥烂,但正如那柳文清隐约指出的,犟爷超凡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燥气”——那是某种谷物因火候稍过或受热不均而产生的、几乎无法尝出却能影响整体圆润口感的气息。

它抬起头,看看气呼呼的温老六,又看看一脸刻薄的柳文清,歪了歪脑袋。

林辰上前,对两位掌柜拱了拱手:“二位掌柜,在下路过,被粥香吸引而来。见二位争执,冒昧问一句,何为‘粥王赛’?”

温老六见林辰气度不凡,压下火气,解释道:“这位小哥有所不知。咱们百粥镇以粥闻名,每年腊月初八举办‘粥王赛’,全镇乃至外地的粥铺都可参加,由镇上宿老和特邀的食客品评,夺魁者可得‘粥王’金匾,还能主持来年镇上的‘施粥善会’,那是天大的荣耀和福报。我和这柳酸丁,争了快十年了!”

柳文清冷哼一声:“荣耀福报倒在其次,只怕有些人德不配位,糟蹋了‘粥王’名头,也污了施粥善行的本意。”

眼看又要吵起来,犟爷忽然打了个响鼻,走到温记那口大锅前,用鼻子示意锅里的粥,又抬起蹄子,做了个“小火慢扇”的动作。

温老六一愣:“这驴子……是说我的火太大了?”

柳文清也怔了怔,仔细看了看犟爷,又瞥了眼那锅粥,难得地没有立刻反驳。

犟爷又走到柳家粥铺门口——那里也摆着一口小些的砂锅,粥香清雅,但似乎又过于清淡,缺了那股温记粥的浓厚饱满。犟爷同样示意,然后做了个“添把柴”的动作。

这下连柳文清也愣住了。

林辰笑道:“我这伙伴对食物气息颇为敏感。它似乎在说,温掌柜的粥火候稍猛,柳掌柜的粥则略欠丰腴。若能取长补短,或许更佳。”

温老六和柳文清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百年粥镇,温柳两家世代都是竞争对手,观念技法截然不同,要他们互相学习,谈何容易。

犟爷也不着急,它被温老六热情地请进店,尝了一碗招牌的“十全养生粥”。粥体稠滑,用料扎实,入口温润,各种谷豆的香味层层化开,确属上品。但它心中那点关于火候的疑虑仍在。

柳文清大概是为了赌气,也命人盛了一碗他家的“荷香百合粥”送来。这粥色如白玉,米粒晶莹,透着荷叶与百合的清香,口感清爽细腻,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正如犟爷所感,略显单薄。

接下来的几天,犟爷和林辰便在百粥镇住下,每日品尝各家粥铺美味,倒也惬意。犟爷很快发现,百粥镇的粥文化果然博大精深,光是以基础米粥变化的吃法就不下数十种,更遑论添加各种配料药材的养生粥、风味粥。

镇上的居民对犟爷这头爱喝粥的驴也颇感新奇,常常逗它,拿各种粥品喂它。犟爷来者不拒,吃得肚皮滚圆,对各种粥的特点也越发了解。

腊八节将近,镇上过节和筹备粥王赛的气氛日益浓厚。这一日,犟爷正溜达到镇外的河滩边消食,忽然闻到一股极其诱人、却又十分陌生的粥香从河边的柳林里飘出。那香气似乎融合了温记的醇厚和柳家的清雅,又多了几分山野的灵动,让它精神一振。

它循着香味钻进柳林,只见林间空地上,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乞丐,正用几块石头支着个破瓦罐,罐下生着小火,罐里煮着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野菜野果和少许米粒,但那飘出的香气却奇妙无比。

老乞丐见到犟爷,也不害怕,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驴老弟,鼻子挺灵啊?来,尝尝老叫花的手艺。”说着,用个破木勺舀了点粥,倒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

犟爷凑过去尝了尝。粥很稀,米粒不多,但入口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和谐感充斥味蕾。野蔬的清新、野果的微酸、米粒的甘甜,还有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类似松针的淡淡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简单却直指本味,仿佛喝下的不是粥,而是这片山野河滩的精华。

犟爷瞪大了眼睛,这味道……返璞归真,竟比镇上任何一家的粥都让它感到舒适满足。

老乞丐看着它的反应,嘿嘿笑道:“好喝吧?熬粥啊,没那么玄乎。米好,水好,心静,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温家太浊,柳家太清,都着相啦!”

这话似乎暗合了犟爷之前的感受。它还想再讨点,老乞丐却已经把破瓦罐里的粥喝光了,抹抹嘴,背起破布袋,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

犟爷回到镇上,脑子里还回味着那瓦罐粥的滋味。路过温记粥坊时,发现门口围了更多人,温老六正扯着嗓子喊:“……谁?谁偷了我的‘九里香’?!”

原来,温老六熬制招牌“十全养生粥”最关键的一味秘料,是一种名为“九里香”的干草,产量极少,是他祖传秘方的一部分。今日准备腊八粥王赛的配料时,发现珍藏的一小罐“九里香”不翼而飞!

“定是那柳酸丁使的坏!”温老六暴跳如雷,就要去对面找柳文清算账。

柳文清闻声出来,闻言气得脸色发白:“温老六!你少血口喷人!我柳文清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倒是你,粗手笨脚,是不是自己放忘了地方?”

两人又吵作一团,几乎要动手。

犟爷悄悄溜进温记的后院。存放食材的库房里,那罐“九里香”原本放置的位置,确实空了。但犟爷的鼻子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几丝气味——除了温老六和伙计们日常的气息,还有一股极淡的、带着河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这味道它不久前刚在河边柳林里闻到过,是属于那个老乞丐的!

难道是他?可他偷这“九里香”做什么?犟爷想起老乞丐瓦罐里那股奇妙的松针似的香气,心中一动。

它没有声张,而是回到前头,对着吵得面红耳赤的温老六和柳文清叫了一声,然后咬住林辰的衣袖,往镇外河边方向拽。

林辰会意,对两位掌柜道:“二位,且慢争执。我这伙伴似乎发现了点线索,不如一同去看看?”

温柳二人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林辰和犟爷来到了河边柳林。犟爷径直走到老乞丐生火煮粥的地方,用蹄子刨了刨灰烬,又抬头在周围的柳树上嗅闻。

温老六和柳文清也在仔细查看。柳文清眼尖,在一丛灌木下发现了几片枯萎的、散发着独特香气的草叶,正是“九里香”!

“看!贼人是在这里处理赃物!”温老六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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