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粥王(2/2)
但柳文清却皱起眉头,捡起草叶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前闻了闻,摇头道:“不对。这不是偷的。这是野生的‘九里香’,而且……品相极好,比温老六你那种植的,香气更悠长纯净。”
温老六一愣,抢过草叶一看一闻,也呆住了。他祖传种植“九里香”,自然认得,这确是在野外自然生长、年份更久的极品,比他田里种出的要好上不少。
犟爷这时又在旁边的一棵老柳树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土坑,坑边有新鲜的挖掘痕迹,坑里还残留着几缕根须和特殊的土壤——正是适合“九里香”生长的沙质土。
事情似乎清楚了:并非有人盗窃,而是这河边柳林里,本就生长着野生的、品质更好的“九里香”,被人无意或有意发现了,并采集了一些。
会是谁?那个老乞丐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众人疑惑时,镇上的钟楼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那是召集镇民有要事商议的信号。
大家赶回镇中心的广场,只见镇长和几位宿老面色凝重地站在台上。原来,今年负责筹备腊八“施粥善会”米粮的镇仓管事昨夜发现,预备的一批上好新米,竟然受潮霉变了大半!而周边粮店的存粮,早因粥王赛在即被各家粥铺订购一空,短时间内难以补充。
“施粥善会”是百粥镇百年传统,腊八当日向镇上的孤寡贫弱和路过乞讨者免费施粥,寓意祈福禳灾。若因缺米而取消或敷衍,不仅是镇上的耻辱,更伤了福报根本。
温老六和柳文清也变了脸色。他们争“粥王”,争的就是主持施粥的荣耀,若善会本身出了问题,争来何用?
“仓里的米,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受潮霉变?”有镇民质疑。
老仓管哭丧着脸:“小老儿日夜小心看管,绝无疏漏!那霉变得邪门,像是一夜之间就……”
犟爷的鼻子忽然动了动。它悄悄离开人群,来到镇仓所在。仓门大开,里面堆着许多粮袋。那股霉味确实很重,但在浓郁的霉味之下,犟爷再次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带着河水腥气和泥土的气息——老乞丐的气息!而且,除了这气息,还有另一种极淡的、甜腻得发齁的奇怪味道,像是某种蜜糖腐败了。
它在粮堆间仔细搜寻,最后在几个霉变最严重的粮袋底部和角落,发现了一些几乎看不见的、黏糊糊的深色痕迹。它用鼻子碰了碰,那甜腻腐败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林辰跟了过来,见状,用手指沾了一点痕迹,捻了捻,又闻了闻,面色一沉:“这是‘腐蜜菌’的孢子粉!撒在粮食上,遇潮气便迅速繁殖,导致粮食快速霉变。这东西罕见,一般只有深山采药人或… …一些懂偏门方子的人才知晓。”
难道又是那老乞丐?他先引他们发现野生“九里香”,又毁掉施粥善会的米粮,目的何在?
这时,一个镇上的孩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片皱巴巴的干荷叶,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欲得好米,柳林西,老槐下。欲熬好粥,心莫争,火莫凶。”
字迹拙劣,却似乎意有所指。
众人将信将疑,来到镇西柳林深处,果然在一棵百年老槐树下,发现了七八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颗粒饱满、晶莹如玉的上等新米,比仓里霉变的那批只好不差!米袋上无任何标记。
而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又发现一张干荷叶,上面写着:“米赠善会,不取分文。九里香草,本属天地,有缘者得之。温火相济,粥道乃成。莫负米香,莫负人心。”
落款处,画着一个简笔的粥碗,碗上冒着一缕似是而非的热气。
到了此时,温老六和柳文清再迟钝也明白了几分。这神秘的老乞丐(如果真是他),绝非寻常乞儿。他先是用一碗返璞归真的瓦罐粥点出温柳两家粥艺的偏颇,又引他们发现更好的野生“九里香”,接着看似毁了善会米粮,实则提供了更优质的新米,最后留下谶语般的指点。
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点拨他们,甚至是在……考验他们对于“粥道”和“善心”的理解。
温老六和柳文清面面相觑,第一次在争吵之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反思。
腊八节终于到了。百粥镇中心广场上人声鼎沸,数十口粥锅同时开火,香气弥漫全镇。而最受瞩目的,自然是温记和柳家粥铺的摊位。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两家没有分开设摊,而是在广场中央并排架起了两口大锅。一口是温老六惯用的紫铜厚壁锅,另一口是柳文清珍视的紫砂缓火锅。
更让人惊讶的是,两位斗了半辈子的老掌柜,竟然站到了一起。温老六负责指挥伙计把控大火滚沸,柳文清则专注调理小火慢煨。两人不时低声交流,虽然偶尔还会瞪眼,但手上的配合却渐渐默契。
他们用的米,是老槐树下得来的无名新米;添加的“九里香”,则是河边柳林里发现、经辨认后适量采集的野生香草。熬粥的水,是柳文清坚持从镇外山泉汲来的活水。
犟爷和林辰被奉为上宾,坐在评判席旁。犟爷眼巴巴地看着那两口开始冒气的大锅,鼻子不住抽动。它闻得出,这一次的粥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那香气不再偏颇,不再燥或寡淡,而是呈现出一种圆融的、和谐的、生机勃勃的饱满感,仿佛将土地的厚实、山泉的清冽、阳光的温暖和熬粥人的心力,都融在了这一锅粥里。
午时一到,粥成开锅。当混合着温柳两家技艺精髓的“和合百味粥”被盛出时,全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叹。粥体色泽温润如玉,米粒酥烂开花,豆类绵软起沙,各种配料和谐共存,香气醇厚悠长,入口顺滑无比,滋味层层叠叠,回味甘甜无穷。
无论是镇上的宿老、外来的客商,还是等待施粥的贫弱乡邻,品尝后无不交口称赞。此粥不仅美味,更难得的是那份平和温润的气韵,喝下去通体舒泰,心平气和。
毫无悬念,这一届“粥王”的荣耀,由温记和柳家粥铺共享。那块金匾被一分为二,两家各持一半,寓意合则圆满。
施粥善会更是盛况空前。用那批神秘好米和两家合作熬出的大量粥品,香甜温暖,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温暖了无数人的心。
活动结束后,温老六和柳文清在各自店铺的秘柜里,都发现了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抄册子,封面无字,里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各种熬粥的心得、古方,以及对“粥道”的理解,其中很多观点发人深省,直指他们多年的误区。册子最后一页写着:“粥者,滋身养心之物。技艺可争,善心不可泯。水火相济,温清调和,乃见真味。赠予有缘人。”
笔迹与荷叶上的留言如出一辙。
两位老掌柜明白,他们遇到了真正的高人。这位高人或许就是那个老乞丐,或许不是,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比“粥王”虚名更珍贵的点拨。
临别百粥镇时,温老六和柳文清一同来送行。温老六送了一大包精选的各类米豆杂粮,还有一小罐他按照册子心得改良后、用野生“九里香”制作的秘制粥料粉。柳文清则送了一套精致的粥具和一本他整理抄录的《百粥镇风味粥谱》。
“二位恩情,我二人铭记于心。”两位掌柜难得地异口同声。
犟爷的板车上又添了新的行囊。它嚼着温老六特制的、加了蜂蜜和果仁的粥米糕,美滋滋地想着那锅“和合百味粥”的滋味。
板车驶离百粥镇,将那片被粥香浸润的土地留在身后。前方道路延伸,远山如黛。
忽然,一阵强劲的山风吹来,带来了一种犟爷从未闻过的、极其浓烈奔放的香气——那是多种香料猛烈碰撞、肉类在猛火下炙烤焦化、油脂爆裂的混合气息,狂野、直接、充满力量,与百粥镇温润平和的粥香截然相反。
犟爷猛地抬起头,鼻子朝着北方猛嗅,耳朵竖得笔直,眼中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林辰看着它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笑道:“这次又是什么?听起来可够热闹的。”
犟爷兴奋地跺着蹄子,尾巴甩得像鞭子。它仿佛已经听见了篝火噼啪、鼓声咚咚、人群豪迈的欢笑,闻见了大块烤肉上香料与焦香混合的粗犷诱惑。
板车加快速度,朝着那充满野性魅力的香气来源驶去。新的冒险,永远比上一站更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