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酒糟镇的秘密(1/2)

板车行至一处三河交汇之地,河面开阔,水色微黄,显然水质与上游莲香水乡的清冽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发酵香气——既有酒曲的微酸甘醇,又有米糟的甜润,还混杂着各色食材在糟卤中浸泡后产生的复杂醇香。

两岸屋舍俨然,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缸,有的盖着荷叶,有的蒙着纱布,偶尔有伙计掀盖搅拌,那醉人的香气便更加浓郁地飘散出来。河上船只往来,运的多是酒坛和腌制好的糟货。

犟爷被这前所未有的浓香弄得有些晕陶陶,不停地抽动着鼻子,驴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表情。林辰也被这独特的风味景观所吸引,放慢车速,仔细观察。

这镇子不大,主街沿河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酒旗招展,铺子多以“糟”为名:“陈记糟坊”、“老潘糟货”、“三河酒糟鸭”……而最气派的,莫过于镇子中心一座三层高、黑瓦白墙的大酒楼,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鎏金大字——“醉仙楼”。

然而,与莲香镇相似,这看似醇厚平和的酒糟镇,空气中似乎也飘着一丝不谐和的气息。林辰敏锐地察觉到,某些巷弄深处飘出的糟卤味格外刺鼻,带着某种急功近利的焦躁感;而街面上行走的镇民,彼此交谈时也常压低声音,眼神中带着几分戒备。

板车刚在醉仙楼附近停下,准备寻个地方歇脚,就听到街角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张师傅,您是我们醉仙楼三十年的老糟头了,这次‘三河开糟节’的‘头缸酒’和‘状元糟鸭’,非您把关不可啊!”说话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语气焦急。

被他拉着的老者须发花白,双手粗糙,此刻却是一脸为难:“少东家,不是我不愿帮忙。只是……今年这酒曲不对劲,我试了几次,出来的酒总带着股邪味。还有那鸭子,用的也不是正经的麻鸭,像是从北边运来的速生鸭,肉质松散,糟再香也入不了魂啊!”

少东家急得跺脚:“爹说了,今年开糟节必须压过对街‘福隆糟坊’的风头!他们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新方子,出的糟货又香又快,抢了我们不少生意!张师傅,您是老行尊,一定有办法的!”

张师傅摇头叹息:“少东家,做糟货急不得。酒要时间酿,糟要时间养,食材更要精挑细选。走捷径,坏的是醉仙楼百年的招牌啊!”

“可爹等不了!”少东家正要再说,忽然瞥见林辰和犟爷在旁,警惕地住了口,拉着张师傅匆匆进了醉仙楼后门。

犟爷的注意力却被醉仙楼对面一家店铺吸引。那铺子门面崭新,招牌是烫金的“福隆糟坊”,几个伙计正热火朝天地卸货,车上堆满了一筐筐鸭子,那鸭子个头肥大,羽毛颜色却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批货。更引人注意的是,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里面翻滚着深褐色的卤汁,香气霸道浓烈,飘过整条街,却让犟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味道太过刺激,掩盖了食材本味。

“有意思。”林辰轻声道,“看来这酒糟镇,也有一场关于‘正宗’与‘捷径’的较量。”

正思索间,一个系着围裙、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挑着两个空桶从巷子里出来,差点撞上板车。他连忙道歉,抬头时,林辰注意到他双手红肿,像是长时间接触刺激性液体所致。

“这位大哥,”林辰拱手问道,“请问镇上可有干净实惠的客栈?”

汉子打量了一下林辰,见他风尘仆仆却气度从容,又看了看那头灰驴,低声道:“公子是外乡人吧?若想寻清净处,莫住主街,往西走到河尾,有家‘老蔡客栈’,虽简陋些,却便宜干净。”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两日镇上不太平,公子……少管闲事为妙。”

说完,便匆匆挑着桶走了。

林辰依言往西,果然在河尾柳树下找到一家老旧的客栈,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收了钱便指了房间和马厩,并不多话。

安顿好后,林辰带着犟爷上街打听。犟爷对各家糟货铺子兴趣浓厚,这家闻闻,那家嗅嗅,很快发现端倪:醉仙楼飘出的糟香醇厚绵长,层次丰富;而福隆糟坊及其几家跟风小店的糟香,初闻猛烈,细嗅却单薄刺鼻,且每家味道几乎一模一样,显然用了某种“标准配方”。

更让犟爷在意的是,它在福隆糟坊的后巷排水口,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药铺里某些矿石药物的苦涩气味。

傍晚,林辰在客栈大堂用饭,特意点了一碟醉仙楼的糟鸭,一碟福隆糟坊的糟鸡,对比品尝。醉仙楼的糟鸭肉质紧实,糟香入味三分,咸鲜中带着酒的回甘,确是老手艺。福隆的糟鸡则糟味浓烈扑鼻,鸡肉却寡淡无柴,味道浮于表面,吃多了舌头发麻。

邻桌几个酒客正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醉仙楼的张师傅,今早被少东家气病了!”

“唉,蔡老东家身体不好,少东家年轻气盛,被福隆那个外来的掌柜一激,就昏了头。”

“福隆那糟货,吃一次还行,多吃两次就腻得慌,还烧心。可架不住人家便宜出货快啊!”

“我听说,他们用的‘快糟法’,好像加了什么东西……”

“嘘!慎言!福隆那个侯掌柜,可不是善茬,跟县衙里都有关系……”

正说着,客栈门被推开,白天那个挑桶的愁苦汉子走了进来,见到林辰,愣了一下,点点头,独自坐到角落,点了最便宜的一碗素面。

林辰端着自己的酒壶走过去:“这位大哥,若不嫌弃,一起喝一杯?”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来。几杯黄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汉子姓吴,是个独立的小糟坊主,祖传手艺做点糟鱼糟肉,勉强糊口。可自从福隆糟坊崛起,用低价快货冲击市场,他的生意一落千丈。

“不瞒公子,”吴师傅苦涩道,“我也试着打听过他们的‘秘方’,还偷偷买过他们的糟卤研究。那味道……不对劲。正常的酒糟发酵,是粮食和时间的味道。他们的糟卤,却有一股子‘劲’,像加了猛药,能短时间让食材吃味,可食材本身的鲜味全毁了,吃了还对身子不好。”

他伸出红肿的双手:“我试着自己配比,想找出问题,结果把手弄成这样。更可怕的是,”他压低声音,“镇上好几个老糟头,包括醉仙楼的张师傅,都私下说过,福隆的糟货,吃多了手会抖,眼会花。只是没人敢明说,福隆的侯掌柜手眼通天,之前有个老匠人去县衙告状,反被说成‘诽谤’,罚了钱,关了铺子。”

“那‘三河开糟节’又是怎么回事?”林辰问。

“那是我们酒糟镇百年传统,”吴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每年新酒出窖、头缸糟成时举办,各家拿出最好的酒和糟货比拼,选出‘酒状元’和‘糟状元’,是镇上最热闹也最要紧的日子。往年都是醉仙楼主持,各家公平竞争。可今年,福隆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说动了商会,要改规矩,搞什么‘竞价承办’,摆明了是要抢主办权,打压醉仙楼和我们这些小户。”

他叹了口气:“醉仙楼的蔡少东家沉不住气,想走捷径跟福隆拼速度,把张师傅都气病了。若真让福隆那种邪门歪道主持开糟节,定了标准,往后酒糟镇的味道,就全变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两人出门一看,只见醉仙楼前围了一群人。居中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瘦高男子,正是福隆糟坊的侯掌柜,他身后跟着几个横眉立目的伙计。

醉仙楼的蔡少东家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侯掌柜,你什么意思?”

侯掌柜慢悠悠摇着折扇:“蔡少东家,别激动。我只是来提个醒,‘开糟节’主办权竞价就在明日。按新规矩,价高者得。你们醉仙楼要是手头紧,早点说,我们福隆可以帮衬帮衬,毕竟百年老店,倒了可惜。”

“你!”蔡少东家气得发抖。

“还有,”侯掌柜扫视围观的镇民,“听说最近有些谣言,说我们福隆的糟货用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侯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倒是某些人,自己手艺不精,生意不行,就背后嚼舌根。再有下次,别怪侯某不客气,送他去见官!”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人群,在一些小糟坊主脸上停留片刻,包括吴师傅。众人敢怒不敢言。

侯掌柜得意一笑,转身要走,目光却忽然落在林辰身边的犟爷身上,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常态,带人扬长而去。

回到客栈,林辰沉吟片刻,对吴师傅道:“吴师傅,若想扳回局面,关键恐怕在于揭穿福隆‘快糟法’的秘密,并证明传统慢工出细活的正道。这需要证据。”

吴师傅苦笑:“谈何容易。侯掌柜行事谨慎,糟坊核心区域从不让人进。那些可疑的药材原料,也不知从何而来。”

犟爷在一旁听着,忽然用鼻子碰了碰林辰,又指向福隆糟坊的方向,眨了眨眼。

林辰心领神会:“或许,有人能进去看看。”

夜深人静,酒糟镇沉入梦乡,只有潺潺水声和偶尔的犬吠。一道灰影灵巧地穿过小巷,避开打更人,悄无声息地接近福隆糟坊的后院。

正是犟爷。它白天就记住了路线和气味。后院墙不算高,它后退几步,一个加速起跳,竟轻盈地跃上墙头,落入院中。

院子里堆满大缸,气味浓烈。犟爷屏住呼吸(尽可能),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它避开有灯光和人声的前院,循着那股淡淡的药材苦涩味,摸到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小仓房。

锁难不住它。它用牙齿咬住门缝,轻轻一别,“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开了。

仓房里堆着许多麻袋和瓶罐。犟爷凑近麻袋嗅闻,里面是普通酒曲和香料。但当它用头拱开角落几个盖着布的坛子时,那股熟悉的刺鼻苦涩味顿时浓烈起来。

坛子里是些灰白色的块状结晶和淡黄色粉末。犟爷不认识这些,但它记得这味道。它小心地用牙齿叼起一小块结晶和一点粉末,包在随身带来的一块油纸里。

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脚步声靠近。它立刻躲到一堆麻袋后。两个伙计提着灯笼进来,取了一袋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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