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教官(2/2)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哭的是死去的兄弟,哭的是消失的故乡,哭的是这个吃人的世道,也哭自己这条捡回来的、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羞愧的命。
这哭声,在骤然响起的、由无数幸存攻城士兵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赢啦——!!!”
“城破啦——!!!”
“万胜!万胜!!!”
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还活着的士兵们扔掉兵器,拥抱,跳跃,仰天长啸。有人跪地感谢苍天,有人冲向城门,有人开始从尸体上搜刮财物——胜利者有权这么做。
陈二狗的哭声被彻底淹没。他跪在血泥里,跪在尸堆旁,跪在狂欢的胜利者中间,哭得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
直到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二狗茫然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王虎子。这娃子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只剩箭头嵌在肉里。
他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二狗哥……”虎子也在哭,但他在笑,又哭又笑,表情扭曲,“我们……我们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陈二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抱住这个半大的孩子,抱得紧紧的。
“嗯……活下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两个浑身血污的士兵在尸山血海中相拥而泣。周围是狂欢的胜利者,脚下是死去的同袍,前方是洞开的城门,身后是燃烧的城池。
这就是胜利的滋味。
咸的,腥的,苦的,带着血和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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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初刻,成都城南门内外,已是一片喧嚣与混乱的海洋。
刘体纯冲入城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赵铁柱——那人浑身是血,左臂还插着半截枪杆。
“医官!!”
刘体纯厉声大吼,勒马转向,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赵教官!他若有事,我拿你们是问!”
队伍后方两名随军的医官连滚带爬下马,扑到赵铁柱身边。
剪开衣物,看到伤势时,两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左臂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枪头还嵌在肌肉里;胸前一道刀伤从锁骨斜拉到肋下,皮肉外翻;更别提爆炸造成的冲击内伤。
“快!金疮药!烧酒!针线!”
年长些的医官朝副手吼道。
刘体纯不再多看,调转马头,面向城内愈演愈烈的火光和喧嚣。
铁骑已经控制城门区域,正在分兵:一部分沿马道杀上城楼清剿残敌;一部分向城内街道推进,与守军展开巷战;还有一部分开始清理城门洞,推开完全洞开的城门,放下吊桥,让后续步卒入城。
城楼上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那支突然出现的“奇兵”不过三十余人,但个个悍勇,趁守军注意力被城门吸引,从藏身处杀出,夺下了城楼的控制权。
此刻他们正欢呼着从马道奔下,与入城的顺军汇合。
刘体纯招来那伙人的头目——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
“你们是哪部分的?”
“回将军!”
刀疤脸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小人王三刀,是张千户手下的夜不收,月前奉命潜入成都,共三十七人,今夜战斗过后还活着的……剩下九个。”
刘体纯默然片刻,点点头:“辛苦了。快带弟兄们下去休息,带伤的抓紧治伤,医官在城门洞那边。”
“谢将军!”
刘体纯不再多言,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锋在火光下流淌着血与火的光泽,映照着他冷硬如铁的面容。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城门内外所有将士的耳畔:
“目标,大西王府!活捉张献忠者,赏万金,封侯爵!畏缩不前者——斩!扰民劫掠者——斩!不顾军令者——斩!”
停顿一瞬,刀锋前指:
“杀——!!”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冲天而起,充满了破城后的狂热与对功勋财富的渴望。
两千精锐骑兵,连同后续跟进的数千步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在刘体纯的率领下,化为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向着成都城的心脏——大西王府的方向,滚滚涌去!
夜色,在血与火中沸腾。成都的陷落之夜,杀戮与混乱,才刚刚拉开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