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玉印惊魂与乾清宫不眠夜(2/2)

“陛下,已用了重刑,老贼昏死几次,仍不吐实。再用力……恐毙于杖下。”指挥使低声道。

林锋然默然。他知道,对付钱谦益这种老谋深算、信念(或疯狂)极深的人,严刑拷打未必有用,反而可能让他求仁得仁。

“把他看好,别让他死了。继续审,换种方式,攻心为上。”林锋然摆摆手,“那些密信,核查得如何?”

徐光启上前道:“回陛下,密信内容……触目惊心!其中确有与永郡王(之前玉佩指向的宗室)往来之信,多为诗词唱和、古玩鉴赏,看似寻常,但有几封提及‘养生丹药’、‘寻访高人’之语,隐晦异常。更有一封残信,似是先帝晚年,钱谦益上奏的密折副本,内容……内容关乎……关乎炼丹求长生之事,中有‘癸水为引,卯木为薪’等诡异字句,与‘癸卯’之说暗合!然关键部分残缺,难以窥其全貌。”

炼丹?长生?癸水卯木?林锋然眉头紧锁。先帝晚年确实一度沉迷丹术,难道钱谦益是借此接近先帝?这“癸卯”组织,莫非与宫廷丹术有关?那“壬寅饲主”的身份,难道也……

线索越来越多,真相却似乎更加扑朔迷离。林锋然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将所有证物封存,钱谦益严加看押,待回京后,朕亲自审理。”林锋然揉了揉太阳穴,“江南之事,暂告段落。冯英,你留任漕运总督,整顿漕务,清剿太湖余匪。徐卿,你随朕回京。”

“臣等遵旨!”

三日后,御驾启程回銮。来时浩浩荡荡,归时却带着一丝肃杀和未解的谜团。苏州官场经历了一场大地震,钱谦益一党被连根拔起,江南士林噤若寒蝉。

回京路途,林锋然无心观赏沿途风景,大部分时间都在龙舟中审阅奏章,思考着“癸”字组织和先帝隐秘的关联,以及对京中局势的担忧。他几次想提笔给西苑写信,却不知该如何落笔,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半月后,船队抵达通州码头。英国公张辅率文武百官迎驾。见到皇帝安然归来,不少人松了口气,但林锋然从一些官员闪烁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暗流涌动。

回到阔别数月的紫禁城,熟悉的红墙黄瓦却让林锋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他第一时间询问西苑情况。

舒良回禀:“皇爷,西苑一切如常,江姑娘……深居简出,安然无恙。只是……只是京中流言……并未完全平息,仍有暗潮涌动。”

听到她安然,林锋然心下稍安,但流言未止,让他杀心又起。

当晚,乾清宫内烛火通明。林锋然摒退左右,独自坐在巨大的龙案之后。案上,左边堆积着如山般的奏章,是亟待处理的政务;右边,则整齐摆放着几样关键物品:从石亨府搜出的“癸卯同心丹”药方、从钱谦益密室得来的“壬寅”玉印、那些涉及先帝炼丹的残信抄本、以及那枚江雨桐留下的、刻有“癸”字的黑曜石扳指。

这些物件,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庞大、诡异、深不可测的阴谋网络,而这个网络的核心,似乎直指皇权最隐秘的角落。

林锋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龙案正中央——那里,摆放着一份墨迹已干、用印齐全的诏书。这是他回京后,根据冯英、徐光启的奏报,亲自拟定的关于处置石亨、钱谦益案犯的最终旨意。旨意中,罗列了石亨、钱谦益等人结党营私、劫掠漕粮、谋害君上等十恶不赦之大罪,判令将石亨、钱谦益等主犯凌迟处死,夷三族;其余党羽按罪论处,或斩或流;并宣告天下,整肃朝纲。

只要他朱笔一挥,这份旨意明日便会明发天下,石亨、钱谦益及其党羽将会被彻底铲除,困扰他多时的权臣集团将灰飞烟灭。这将是他登基以来,最彻底、最血腥的一次清算,足以震慑朝野。

然而,林锋然提起那支沉甸甸的御笔,蘸满了朱砂,笔尖悬在诏书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钱谦益在狱中狂笑“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浮现出那些关于先帝炼丹求长生的残信,浮现出“癸水卯木”、“壬寅饲主”这些诡异的字眼,浮现出西暖阁那场蹊跷的大火,浮现出京中至今未息的恶毒谣言……更浮现出江雨桐那双沉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石亨、钱谦益固然该死,但杀了他们,就真的能铲除“癸”字组织吗?能解开先帝晚年的谜团吗?能保证她不再受到伤害吗?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壬寅饲主”,那个可能与宗室、甚至与宫廷隐秘相关的黑手,会就此罢休吗?

这份旨意一下,固然痛快,但会不会是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元凶巨恶隐藏得更深?甚至……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对未知的警惕,压在了林锋然的心头。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权力的清算,更是一场涉及帝国根基、宫廷秘辛的巨大博弈。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冰冷。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林锋然坚毅而深沉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放下朱笔,缓缓靠向龙椅背,闭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壬寅”玉印。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