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朝堂惊雷与癸字疑云(1/2)
火灾后的第三个清晨,紫禁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宁静中。晨雾尚未散尽,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远处隐约飘来的焦糊气,像是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留下的最后叹息。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但每一张低垂的面孔下,都藏着难以言说的惊涛骇浪。所有人的眼风,都似有若无地扫向丹陛之上那扇紧闭的殿门,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咚——咚——咚——”
景阳钟声沉重地响起,穿透晨雾,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皇上驾到——百官跪迎——”
群臣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往日的整饬,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锋然一步步踏上丹陛,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他穿着崭新的明黄龙袍,遮住了手上的烧伤,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压抑的火焰。他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子,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屏息,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百官谢恩起身,垂手侍立。例行公事的奏报开始了,无非是各地灾情、边关军报、漕运钱粮,但奏事官员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触碰到那个禁忌的话题。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当户部关于增拨京畿赈灾钱粮的奏报完毕后,短暂的沉默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獬豸补服的官员,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儒。他神色肃穆,目光沉静,仿佛捧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块千斤巨石。
“臣,周廷儒,有本启奏!”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来了。林锋然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讲。”
周廷儒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陛下践祚以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臣等感佩。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臣近日闻听市井流言汹汹,皆言陛下于前夜西城火起之时,不避斧钺,亲身涉险,冲入火海!此举虽彰显陛下仁德爱民之心,然——”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凝神静听的同僚,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上:“然,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社稷安危,天下根本!岂可因一时之仁,而置宗庙江山于不顾?若陛下有万一之失,则天下动摇,黎民何依?此非仁,实为不智!非勇,实为轻率!且,”
他再次加重语气,几乎字字诛心:“且臣听闻,陛下所救者,乃一身份不明之民女。陛下乃天下之主,当垂拱而治,明察秋毫,岂可因一妇人而乱宫闱之法度,失人君之体统?此风一开,恐佞幸之徒借此邀宠,狐媚之辈效尤惑主,则朝纲紊乱,国将不国!臣,冒死进谏,恳请陛下,以此为鉴,深居九重,远声色,明赏罚,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忠贞不二,实则将“冲入火海”定义为“不智轻率”,将“拯救江雨桐”上升至“乱法度、失体统、惑主乱国”的高度!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帝王职责”和“祖宗法度”最敏感的神经上!
周廷儒话音落下,大殿内死一般寂静。不少官员冷汗涔涔,偷眼觑看皇帝脸色。几位素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言官,互相交换眼色,蠢蠢欲动。
林锋然端坐龙椅,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知道,周廷儒只是打头阵的,真正的攻势还在后面。果然,不等他开口,又一位官员出列,是礼部右侍郎,声音激昂:
“周御史所言极是!陛下,《礼记》有云:‘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礼作,然后万物安。’宫闱之地,最重规矩!一介民女,无名无分,滞留宫禁,已属非制。陛下岂可再因私废公,致物议沸腾?臣请陛下,即刻将该女子送出宫外,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接连几位官员出列,言辞愈发激烈,甚至有人隐隐将天象异常(近日确有星孛犯紫微垣的观测记录)与“宫闱不修”联系起来,暗示“天象示警”!
龙椅上的林锋然,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慷慨陈词的臣子,心中怒意翻腾。这些人,平日里谈及民生疾苦、边关战事,不见得如此积极,此刻攻讦一个弱女子,倒是同仇敌忾!他们是真的关心国本,还是借此机会,打压他这个年轻帝王的威信,或是另有所图?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几乎要失控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有本奏。”
出列的是内阁次辅,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杨溥。他颤巍巍地跪下,缓缓道:“周御史等所言,虽出于忠爱,然老臣以为,陛下冲龄御极,仁孝天性。昨夜火起,陛下闻讯即行,乃是念及子民性命,此乃仁君之本色。纵有思虑不周之处,亦乃年少赤诚,情有可原。当务之急,非苛责圣德,乃是查明火因,安顿灾民,堵住悠悠众口。至于宫中女子,陛下既已施救,妥善安置便是,若骤然逐出,反显朝廷凉薄,亦非圣天子仁恕之道。还请陛下圣裁。”
杨溥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巧妙地将林锋然的行为归为“仁孝赤诚”,将焦点引向“查明火因”和“安顿灾民”,为皇帝留下了转圜的余地。殿中紧张的气氛稍缓。
林锋然深深看了杨溥一眼,这位老臣是在为他解围,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众卿所言,朕已悉知。”林锋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昨夜西城火起,朕闻讯心急,确曾前往。朕为天子,天下百姓皆是朕之子民,见子民陷于火海,朕心何忍?岂能坐视不理?此乃人君本分,何来‘不智轻率’之说?”
他目光如电,射向周廷儒:“周御史,你口口声声祖宗法度,帝王体统。朕问你,见死不救,任由子民焚于烈火,便是祖宗法度?便是帝王体统吗?!”
周廷儒脸色一白,梗着脖子道:“陛下!臣非此意!臣是恐陛下有失……”
“朕自有分寸!”林锋然打断他,语气转冷,“至于宫中女子,朕救她,只因她是一介平民,危在旦夕。莫非在尔等眼中,平民性命,便轻贱如草芥,不值得朕一救?朕将其安置宫中,是为便于太医诊治,待其痊愈,自有区处。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凌厉:“倒是这场大火,起得蹊跷!京兆尹!”
“臣在!”京兆尹连滚爬爬出列。
“火因可曾查明?”
“回……回陛下,初步勘查,似是天干物燥,不慎走水……”京兆尹冷汗直流。
“不慎走水?”林锋然冷笑一声,“那片宅院并非密集之所,何以火势如此迅猛?朕看,未必如此简单!此事,朕会另派专人严查!若真是人祸,朕绝不姑息!”
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凛冽的杀意:“如今北有瓦剌虎视,南有漕运堪忧,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正是君臣一心,共度时艰之际!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为君分忧,为国献策,却在此为些许流言蜚语,纠缠不休,攻讦君上,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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