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月晦之约与海棠杀机(2/2)

冯保领命而去,乾清宫再次陷入沉寂。林锋然走到巨大的紫禁城舆图前,目光落在西苑那片被特意圈出的海棠林区域,又缓缓移向慈宁宫、端懿太妃宫的方向。这张巨大的宫殿网络,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布满毒蛇的棋盘,而他,正在与看不见的对手对弈。下一步,至关重要。

时间在紧张而隐秘的筹备中一天天过去。西苑海棠林附近,以“秋季养护”为名的工程悄然进行,一些“年老体弱”的园丁被调走,换上了眼神锐利、手脚麻利的生面孔。琼华岛上,则开始张灯结彩,筹备着一场看似寻常的皇室秋宴。

林锋然每日照常上朝、理政,批阅奏章,接见大臣,处理石亨案善后及江南事宜,仿佛一切如常。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能从他偶尔凝神望向西苑方向的眼神中,捕捉到那一丝冰冷的锐利和压抑的焦灼。赵化依旧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维持。西暖阁那边传来消息,江雨桐脉象渐稳,但苏醒迹象依然微弱。这两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第九天,月晦前夜。冯保深夜密报:西苑埋伏已全部就位,伪装得天衣无缝。慈宁宫和端懿太妃宫均无异动,那个采办太监也老实待在宫中。但“松鹤斋”今日傍晚关门后,后院有神秘马车停留约半个时辰,车内人未下车,店铺掌柜亲自送出,神态恭敬。马车离去后,掌柜在柜内暗格取出一物,似为卷轴,把玩良久,方才收起。

“卷轴?”林锋然眉头一皱,“可看清是何物?”

“距离太远,无法辨清。但马车形制普通,无标记,驾车人身手矫健,似是练家子。”冯保回道。

是交易?是传递消息?还是与明夜的约定有关?林锋然不得而知,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第十天,十月晦日,终于到了。

这一天,天空从早晨起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到了午后,竟渐渐沥沥飘起了冰冷的秋雨,更添几分肃杀和阴郁。宫中一切如常,但有心人能感觉到,侍卫的巡逻似乎比往日频繁了些,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多了些沉默的“杂役”。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了,但天色昏暗得如同深夜。琼华岛上却是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林锋然在岛上最高的“庆霄楼”设宴,邀请了几位辈分较高的宗室亲王和驸马,赏菊听曲,谈笑风生,做足了与民同乐、君臣尽欢的姿态。楼内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传出很远。

然而,林锋然的心,却系在数里之外那片漆黑寂静的海棠林。他看似在饮酒,目光却不时掠过窗外无尽的黑暗,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玉佩。冯保以伺候为名,侍立在他身后,低垂的眼睑下,眸光锐利,时刻等待着来自黑暗中的信号。

时间一点点流逝,亥时(晚九点)已过,宴席过半。海棠林方向,依旧毫无动静。只有风雨过后,树叶滴水的单调声响,和远处太液池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

难道判断错了?密语是假的?对方察觉了?林锋然心中渐生焦躁。

就在这时,一名扮作小太监的东厂番子,悄无声息地溜到冯保身边,附耳低语几句。冯保面色不变,眼中却精光一闪,微微侧身,用只有林锋然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道:“皇爷,鱼……咬钩了。共两人,黑衣蒙面,身手极佳,从‘鬼见愁’宫墙外的暗渠水道泅渡潜入,已被暗哨发现,正朝祭坛方向摸去。是否收网?”

来了!林锋然精神一振,面上却不动声色,举杯与一位老亲王对饮一杯,方借着衣袖遮掩,对冯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冯保会意,悄然退下。

接下来的等待,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林锋然依旧与宗亲们谈笑,心思却已飞到了那片黑暗的海棠林。他仿佛能看到,身手矫健的厂卫高手,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约莫一炷香后,又一名“小太监”匆匆入内,在冯保耳边急语。冯保脸色微变,再次凑近林锋然,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皇爷,拿住了!一人见势不妙,服毒自尽。另一人被擒,但……但重伤,昏迷不醒。在其身上搜出此物。” 他借着斟酒的机会,将一物极快地从袖中滑入林锋然手中。

林锋然感到掌心一凉,触手坚硬冰凉。他不动声色地握紧,借故更衣,转入后殿暖阁。屏退左右后,他摊开手掌。

掌心中,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工极其精美,正面浮雕着五爪蟠龙,鳞爪飞扬,栩栩如生;反面则阴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受命于天”。

林锋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蟠龙!受命于天!这纹饰,这铭文……这是只有亲王及以上爵位、且有特殊功勋或帝宠的皇室宗亲,才可能被赏赐的贴身信物!而且,看这玉质、雕工、包浆,绝非近几十年之物,至少是前朝,甚至更早的旧物!

潜入宫中,进行邪教祭祀的,竟然是皇室宗亲?或是持有前朝宗亲信物之人?这枚玉佩的主人是谁?是参与者?是幕后主使?还是……被窃取、被利用的信物?

联想到祭坛旁发现的“景泰通宝”,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林锋然心头:这“癸”字组织,难道真的与前朝皇室,与那场血腥的“夺门之变”,有着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联系?他们潜伏宫中,炼制邪丹,散播瘟疫,刺杀皇帝……所欲何为?复辟?复仇?还是更疯狂的图谋?

“那重伤之人,可能救活?”林锋然的声音因极致的冰寒而嘶哑。

“回皇爷,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但……其所服之毒猛烈,又身受重伤,只怕……凶多吉少。”冯保低声道。

“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的嘴!还有,给朕查!查遍内务府、宗人府所有档案,查这玉佩的来历、归属!所有可能接触、持有此类玉佩的宗亲、勋贵,一个都不许漏过!”林锋然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几乎要嵌进肉里。

“老奴遵旨!”冯保躬身,犹豫了一下,又道,“皇爷,还有一事……擒拿之时,暗哨隐约听到那自尽之人临死前,似乎嘶喊了半句什么,声音模糊,像是……像是‘癸水归……’后面的话没听清。”

癸水归?癸水归什么?归位?归源?归海?

林锋然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中警铃大作。月晦之夜,癸水东流……“归”?

难道今晚的行动,并非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更大阴谋的序曲?

“加强琼华岛及朕回宫沿途守卫!令京营、锦衣卫、东厂全部进入戒备!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动!”林锋然厉声下令,眼中寒光迸射,“还有,立刻去查,今夜宫中各门,尤其是西苑、慈宁宫、端懿太妃宫附近,可有异常人员出入?各宫主位,此刻都在何处?”

“是!”冯保意识到事态严重,匆匆退下安排。

林锋然独自站在暖阁窗前,手中的蟠龙玉佩冰凉刺骨。风雨虽歇,但他感到,一场更猛烈、更致命的暴风雨,正在这深宫九重之中,悄然酝酿。而他已经抓住了风暴的一角,却不知,这风暴的中心,究竟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与杀机。

远处,琼华岛的宴乐之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暖阁死一般的寂静。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枚“受命于天”的蟠龙玉佩,在宫灯下,泛着诡异而冰冷的光泽。

(第四卷 第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