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蟠龙玉佩与深宫魅影(2/2)
林锋然摆摆手,毫无食欲。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紫禁城上空积聚的乌云,越来越厚了。
午后,关于蟠龙玉佩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一名在宗人府档案库待了四十年的老书吏,在冯保的威逼利诱下,颤颤巍巍地指认,这枚玉佩的龙纹造型和“受命于天”的篆刻风格,与英宗朝(林锋然祖父)早期赏赐给几位有功藩王的制式极为相似,但细节处又有不同,似是后期仿制。而“癸”字图案,在宗室器物中极为罕见,唯有一处记载——英宗朝曾有一位笃信道教的郡王,私炼丹药,器物上喜刻云纹符箓,其中似乎就有类似的变体字符。那位郡王,后来因“行为乖张、结交妖人”被废为庶人,郁郁而终,其子孙流散,府邸查抄,许多物品下落不明。
道教?炼丹?变体字符?林锋然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难道“癸”字符号,最初源于某个痴迷炼丹术的皇室宗亲?而后演变成一个隐秘组织的标记?
“那位被废的郡王,是哪一支?后代可有记载?”林锋然急问。
“回皇爷,是徽王一系。徽王乃英宗幼弟,早逝无嗣,爵位由旁支过继。那位被废的,是徽王庶孙,名唤朱见深(与宪宗同名,但非一人),号‘云鹤散人’。其子孙被削籍为民,流放边地,后……不知所踪。”老书吏答道。
云鹤散人?朱见深?林锋然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被废黜的、笃信道术炼丹的宗室子弟,他的后人,或者他留下的“遗产”,是否成为了“癸”字组织的源头?这枚蟠龙玉佩,是否就出自他府中?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却又更加扑朔迷离。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废王,如何能与今日盘根错节的阴谋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前往通州码头追踪的东厂档头回报:那几口从“松鹤斋”运出的箱子,在通州码头被装上了一条南下的漕船,船主登记是苏州府的商户,运的是“丝绸茶叶”。但番子暗中检查,发现箱内上层确是丝绸,下层却藏着大量炼丹药所用的器皿、矿石(包括疑似“瘟石”的黑色石块)以及一些封存的丹砂、水银!漕船的目的地,正是苏州!
苏州!钱谦益的老巢!也是“癸”字组织在江南活动的重要据点!他们这是在转移罪证?还是输送物资?
“船上可有人押运?”林锋然追问。
“有,共四人,皆作商人打扮,但身手矫健,似是练家子。其中一人,左脸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档头描述道。
刀疤?林锋然心中一动,立刻命人取来钱谦益案相关卷宗,快速翻阅。在钱府仆役、清客的口供中,曾有人提及,钱谦益身边有一名沉默寡言的护卫,脸上有刀疤,姓胡,据说身手极好,但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后来此人不知所踪。
难道是他?钱谦益倒台,其核心党羽树倒猢狲散,但这刀疤脸却带着重要物资南下苏州?是去与残余势力汇合?还是执行新的阴谋?
“给朕盯死这条船!沿途设卡,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看看,这批东西,最终落到谁手里!”林锋然眼中寒光闪烁。这或许是一条大鱼!
安排完这些,已是华灯初上。林锋然身心俱疲,但紧绷的神经却无法放松。他信步走出乾清宫,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望见西暖阁方向的廊下。那里灯火阑珊,寂静无声。
她就躺在那里,与昏迷的赵化一样,生死未卜。而这一切的源头,都与那黑暗中的“癸”字脱不开干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暴怒交织在他心头。他贵为天子,却连身边最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被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玩弄于股掌之间!
“陛下,风大,回殿吧。”高德胜低声劝道。
林锋然摇摇头,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西暖阁方向的夜空中,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紫色光晕一闪而逝,仿佛错觉。他猛地驻足,凝神再看,却只有一片沉沉夜色。
“刚才……西边可有什么光亮?”他问身旁侍卫。
侍卫茫然摇头:“回陛下,未曾看见。”
是朕眼花了?还是……林锋然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起江雨桐昏迷中呢喃的“水”、“冷”、“怕”,想起那诡异的“癸水”,想起西暖阁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难道,那黑暗中窥视的眼睛,从未远离?甚至,就在这宫墙之内?
“加派一倍人手,护卫西暖阁!所有饮食药物,经三人查验方可送入!再让太医轮流值守,不得有误!”林锋然厉声下令,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
“奴婢遵旨!”
回到乾清宫,林锋然毫无睡意。他再次摊开那枚蟠龙玉佩,在灯下仔细端详。玉佩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但那蟠龙的姿态,那“受命于天”的刻字,此刻看来,却充满了嘲讽和阴谋的味道。
“受命于天……”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究竟是谁,敢以“天”自居,行此鬼蜮伎俩?
“皇爷,”冯保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老奴刚接到密报……监视端懿宫的番子发现,子时三刻(深夜11点到1点),端懿太妃佛堂的灯,突然亮了一下,但很快熄灭。随后,似乎有极轻微的女子啜泣声传出,但很快也消失了。而就在同一时间,西暖阁方向值守的侍卫回报……似乎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铃铛的响声,但搜寻四周,并无发现。”
子时三刻?佛堂亮灯?女子哭泣?西暖阁铃响?
林锋然猛地站起身!子时三刻,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刻!佛堂……铃响……《子时三刻,阴门洞开,梵音引路,魂兮归来》……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关于前朝宫廷某种隐秘巫祝仪式的记载,骤然掠过他的脑海!那仪式,似乎就与“招魂”、“续命”之类的邪术有关!而“癸”字组织,本就与邪术丹药脱不了干系!
难道……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制造混乱、谋夺权力,甚至……还涉及更诡异、更匪夷所思的领域?西暖阁的江雨桐,昏迷不醒,是否也成了他们某种邪恶仪式的目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敌人,而是一群信奉邪术、行事诡谲莫测的疯子!
“立刻去查!端懿太妃近年可曾接触过僧道术士?宫中可有关于子时祭祀、铃铛做法的记载或传闻?尤其是……与前朝‘癸’字、丹药、巫祝相关的一切!”林锋然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还有,加强西暖阁戒备,一旦有异常声响,立刻入内查看,但切记,不可惊扰了江姑娘!”
“老奴明白!”冯保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匆匆离去。
林锋然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四周是沉重的黑暗和无声的压迫。手中的蟠龙玉佩冰凉刺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愤怒与无力。敌人不仅隐藏在权力的阴影中,更可能潜伏在鬼神迷信的帷幕之后。这场斗争,已然超出了寻常的权谋范畴,变得光怪陆离,凶险万分。
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掠过北京,掠过江南,最终落在茫茫的九州之上。这万里江山,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囚笼。而此刻,囚笼的阴影里,毒蛇吐信,鬼影幢幢。
“不管你们是人是鬼,想干什么,”林锋然对着虚空,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铁,“朕,奉陪到底。”
窗外,夜风呜咽,仿佛有无数幽魂在窃窃私语。
而遥远的西暖阁方向,在那一片深沉的黑暗中,似乎又有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青紫色光晕,幽幽一闪,旋即湮灭在无边的夜色里。
(第四卷 第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