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东岸石语与凤泣龙庭(1/2)

那枚带着体温和神秘刻痕的鹅卵石,在江雨桐掌心攥了整整一夜,直至天明,方被汗水浸得微凉。晨光透过窗纸,将殿内陈设的轮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也稍稍驱散了盘踞心头的惊悸与寒意。她轻轻摊开手掌,石头上“圆圈墨点波浪”与那道新鲜的斜线,在晨光下清晰可辨。

指向波浪右侧——东岸。

“嬷嬷,” 她声音有些发干,看向一旁同样一夜未眠、眼下青黑的秦嬷嬷,“都安排妥当了?”

秦嬷嬷用力点头,眼中带着豁出去的决然:“姑娘放心,奴婢找了个在茶水上伺候、刚入宫不到半年、家在岭南的小太监,叫小桂子。这孩子老实,嘴巴严,因是南边人,在宫里没什么根基牵连。奴婢只告诉他,姑娘有件要紧的旧物,可能前些日子散心时掉在了西苑东岸水边,让他沿着水边仔细找找,特别是松树和湖石底下。给了他一块姑娘旧衣上撕下的布角做样子,又塞了点散碎银子,嘱咐他无论找不找得到,只在巳时前后去走一趟,别停留,别声张,回来后什么也别说。”

巳时,宫中人流开始增多,但又未到最繁忙的午时,相对不易惹眼。江雨桐点点头,秦嬷嬷考虑得很周全。她将鹅卵石小心地用帕子包好,藏入枕下。“嬷嬷,你也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看着。”

“奴婢不困,姑娘才该再躺会儿。” 秦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道。

江雨桐摇摇头,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落叶腐败的湿润气息,涌入肺腑。她望向西苑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太液池东岸的动静。那老太监,或者说皇帝留下的人,会在那里吗?他会给出怎样的进一步指引?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等待的时光格外煎熬。每一刻都仿佛被拉长。江雨桐强迫自己坐下,拿起针线,却几次刺错了位置。书卷摊在膝上,字迹模糊,入眼不入心。直到辰时三刻,秦嬷嬷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小桂子已经出发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江雨桐如同坐在针毡上。殿外的每一次脚步声,都让她心头一跳。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鼓噪的声音。

巳时三刻刚过,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带着南方口音的禀报声:“奴才小桂子,给姑娘回话。”

秦嬷嬷立刻将人引到偏室,江雨桐也起身跟了过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面容稚嫩、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太监,垂手站在那里,脸上有些紧张,但眼神还算清明。

“东西可找到了?” 秦嬷嬷问。

小桂子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布角:“回嬷嬷,奴才沿着东岸,从北头的‘濠濮间’一直走到南边的‘五龙亭’附近,水边、树下、石头缝里都仔细看了,没见着姑娘丢的布角。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江雨桐。

“不过什么?但说无妨。” 江雨桐放缓语气。

“奴才走到东岸中段,有一片老柳树的地方,柳树根都长到水里了,岸边堆着好些从湖里捞上来的烂泥和枯枝,平时没什么人去。奴才在那儿多看了两眼,发现在最大那棵老柳树露出水面的一根粗树根上,系着个小东西。” 小桂子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双手呈上。

秦嬷嬷接过,打开油纸。里面不是布角,而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寸许长的老旧铜钥匙,钥匙样式古朴,非宫中之物,上面还沾着些水渍和青苔。而在钥匙旁边,还用同样的红绳,穿着一小片边缘被烧焦的深蓝色丝绸碎片!

江雨桐呼吸一窒。深蓝色丝绸!又是这种料子!与她手中那块、与皇后衣料纹样相似的碎片,如出一辙!只是这片似乎更旧,烧焦的边缘也更多。

“还有呢?可曾看见什么人在附近?” 秦嬷嬷急问。

小桂子摇头:“那地方偏僻,除了两个划着小船捞湖里杂物的老太监,没见旁人。钥匙和布片就系在树根上,半浸在水里,不留意根本发现不了。奴才取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了,没人看见。”

“做得很好。” 江雨桐定了定神,对秦嬷嬷示意。秦嬷嬷会意,又拿出一小锭银子塞给小桂子:“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有第三人知道,你我都麻烦。明白吗?”

小桂子惶恐接过,连连点头:“奴才明白!奴才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多谢姑娘、嬷嬷赏!”

打发走小桂子,江雨桐拿起那枚铜钥匙和新的丝绸碎片,走到亮处仔细查看。钥匙冰凉沉重,齿槽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头了,绝非新近之物。而那丝绸碎片,质地、颜色、纹样(虽然焦黑难以辨认全貌),与她之前得到的那块,以及记忆中皇后衣袍的衬里,都极为相似!只是这块似乎被火烧得更厉害,边缘炭化严重。

钥匙,丝绸碎片,系在东岸老柳树根上,浸于水中。这是什么意思?是开什么的钥匙?这丝绸碎片,是信物,还是警告?老太监(或他背后的人)用这种方式回应,显然极为隐秘,也极为谨慎。

“嬷嬷,你认得这钥匙吗?像是开什么的?” 江雨桐问。

秦嬷嬷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皱眉摇头:“不像宫里常用的样式。倒有些像……像前朝老锁的钥匙。宫里有些废弃多年的旧殿阁、旧库房,或许还用着这种老锁。可这范围太大了,没法找。”

前朝旧锁……江雨桐心中一动。皇帝留下的暗棋,用前朝的钥匙和前朝纹样的丝绸碎片(假设这真是前朝宫缎)作为信物,是否在暗示着什么?难道这条线,与“癸”字符号背后的前朝余孽有关?是皇帝打入其中的内应?

疑团越来越大。但至少,这条线活了。对方给出了回应,也给出了新的谜题。

“嬷嬷,将这两样东西,和之前那块碎片、枯草,一并妥善藏好,分开藏。” 江雨桐吩咐道。钥匙和碎片,可能是重要的线索,也可能是催命符,必须谨慎。

午膳依旧清淡可口,江雨桐却食不知味。刚放下筷子,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轻微碰撞的铿锵之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直奔乾清宫而来!

“是陛下!陛下回銮了!” 外面隐约传来宫人压抑的惊呼和奔跑声。

江雨桐霍然起身,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巨大惊喜、释然与更深担忧的情绪冲上头顶。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只见乾清宫前广场上,旌旗招展,羽林卫精锐肃立,熟悉的明黄仪仗正缓缓停驻。玉辂的车门打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众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踏着脚凳,走了下来。

依旧是那身明黄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可隔着这么远,江雨桐仍能感觉到,那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肃杀之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离宫时更显冷硬,下颌线条紧绷,目光如电般扫过迎驾的群臣和宫人,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便在冯保、高德胜等人的扈从下,大步走向乾清宫正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朝东暖阁这边看一眼。甚至,他的步伐快得有些不同寻常。

紧接着,太皇太后与端懿太妃的凤辇也相继抵达。太皇太后被宫人搀扶着下车,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端懿太妃紧随其后,低着头,脚步略显虚浮。

皇帝回宫,并未大肆声张,甚至显得有些匆忙。宫人们训练有素地接手仪仗、车马,一切有条不紊,却又透着一种异样的紧绷。

“姑娘,陛下回来了!太好了!” 秦嬷嬷也来到窗边,喜形于色。

江雨桐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消失在乾清宫大门内的明黄背影。他平安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可为何,她心中那股不安,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他的归来,变得愈发清晰?他带回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西山的迷雾,是否已经拨开?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乾清宫正殿门户紧闭。冯保、高德胜进出匆匆,脸色凝重。内阁几位辅臣、英国公张辅、锦衣卫指挥使(暂代赵化职务的副使)等重臣,被陆续召见。宫中的气氛,在皇帝回銮后,非但没有松弛,反而更加凝重,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低气压。

没有任何关于西山之行的具体消息传出。只有一些零碎的语言,在最低等的宫人间悄悄流传:说是白云观“不太平”,死了人,具体不详;又说陛下似乎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还有人说,太皇太后回宫后,一直待在佛堂,连晚膳都没用。

种种迹象,都表明西山之行绝不顺利,甚至可能发生了极其凶险之事。

夜幕,在无形的重压下,再次降临。

乾清宫正殿的灯火,一直亮到亥时。重臣们方才陆续告退,个个面色沉重。江雨桐坐在东暖阁内,听着外间隐约的动静,心一直悬着。他没有来。甚至没有遣人来问一声。

她理解。他刚回宫,必有无数紧急政务需要处理,西山之事也需要立刻厘清。可是……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落空,还是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酸涩。

“姑娘,夜深了,歇了吧。陛下刚回来,千头万绪,明日定会来看姑娘的。” 秦嬷嬷轻声劝道。

江雨桐点点头,正要起身,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以及高德胜刻意压低、却带着焦急的声音:“娘娘,陛下正在更衣,您……”

“本宫有要事,必须即刻面见陛下。” 一个温婉却异常坚定的女声响起,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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