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月下心迹与暗夜杀机(1/2)
“癸亥”令牌夹层中那张泛黄的薄绢地图,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水,在林锋然胸中激起了更猛烈、也更冰冷的风暴。白云观……“癸水”之源……丹炉余烬……这寥寥数字,却仿佛一把钥匙,即将开启那扇通往所有阴谋核心的最后大门。而钥匙的一端,握在他手中;另一端,则系在明夜子时、琼华岛松石下的生死赌局之上。
薄绢在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墨迹已有些模糊,但那蜿蜒的路线和“白云”二字,却清晰得刺眼。林锋然凝视良久,方才将其仔细折好,贴身收藏。这地图,是老太监故意留给他的指引,还是连那老太监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秘密?若是前者,那老太监究竟是敌是友?若是后者……这令牌本身,恐怕就藏着更多惊人内幕。
无论如何,明夜之约,已不再是简单的交换人质。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诱杀,也是一次将计就计的破局之机。对方以赵化为饵,要“癸令”;他以“癸令”和自身为饵,要的,是将那隐藏在水面下的“癸”字根基,彻底掀翻!
“冯保。” 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金石般的决绝。
“老奴在。”
“按地图所示,立刻派最可靠、最擅长山地潜行与爆破的好手,秘密前往西山白云观。不要靠近道观主体,重点搜寻道观周边,尤其是水源下游、地脉阴湿、或有地下洞穴、废弃矿道之处。查找一切异常痕迹,特别是……丹炉残骸、矿石废渣、或大规模掩埋新土的痕迹。发现任何线索,不得擅动,立刻回报。行动务必隐秘,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要留活口,尤其是为首的。” 林锋然语速不快,却条理森然,“记住,朕要的是证据,是他们的老巢,不是打草惊蛇。”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东厂和锦衣卫中最精于勘探和山地作战的好手!” 冯保精神一振,皇爷这是要直捣黄龙了!
“还有,” 林锋然目光幽深,“琼华岛那边的布置,如何了?”
“均已安排妥当。岛上明暗哨卡已替换成我们绝对的人手,水下、树上、假山石洞,皆已埋伏。弓弩、渔网、绊索、迷烟,一应俱全。岛外太液池各通道,亦有快船游弋,确保无人能轻易接近或逃离。只是……” 冯保迟疑了一下,“皇爷,您明日真要亲赴?那地方既是对方选定,必是险地,皇爷万金之躯……”
“朕若不去,他们如何会现身?赵化又如何能救?” 林锋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况且,朕也想亲眼看看,到底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朕的皇宫里,玩这等挟持勒索的把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江雨桐那边……依旧看紧,但晚膳时分,解除禁足。让她……到御花园沁芳轩等候。朕,有话对她说。”
冯保一怔,这个时候,皇爷还要见江姑娘?但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应“是”。
当高德胜亲自来传口谕,告知禁足解除、陛下晚膳后于沁芳轩相候时,江雨桐正在灯下怔怔出神。怀中那枚鹅卵石已被秦嬷嬷小心收走,连同那危险的暗红粉末一并藏匿。殿门洞开,守卫依旧森严,但那道无形的枷锁似乎松开了些。
“姑娘,陛下他……还是念着您的。” 秦嬷嬷一边为她更衣,一边低声劝慰,眼中却难掩忧色。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此刻召见,绝非寻常。
江雨桐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消瘦的面容,轻轻抿了抿唇。他为何突然要见她?是因为令牌之事有了决断?还是明夜之约前,最后的……道别?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因解除禁足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她挑了一身素净的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既然不知他意图,便以最本真的面目相对吧。
晚膳简单用过,天色已完全暗下。秋夜无月,只有稀疏星子点缀墨蓝天幕。御花园中路径两旁已点起石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江雨桐在秦嬷嬷和两名太监的陪伴下,走向沁芳轩。一路上,她敏锐地感觉到,园中巡逻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多了数倍,且皆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步履无声,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沁芳轩临水而建,此刻轩内只点了几盏琉璃宫灯,光线柔和。临水的栏杆边,设了一张小几,两把藤椅,几上温着一壶茶,两碟精致的点心。林锋然已先到了,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望着黑暗中泛着微光的太液池水,身影在灯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民女江雨桐,叩见陛下。” 江雨桐在轩外停下,敛衽行礼。秦嬷嬷等人早已悄然退至远处廊下。
“进来吧,不必多礼。” 林锋然转过身。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深蓝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少了白日的凌厉威仪,多了几分清贵疏朗,只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与倦色,在昏黄灯下格外明显。
江雨桐依言步入轩内,在他示意下,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草苦味。
林锋然也在另一把椅上坐下,提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她斟了一杯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尝尝,今年新贡的,味道还清爽。”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邀人品茗。
“谢陛下。” 江雨桐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香清润,微苦回甘,熨帖着紧绷的神经。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吹过池水、拂动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这园子,夜里静下来,倒有几分野趣。” 林锋然望着轩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朕小时候,最怕夜里一个人待着,总觉得黑暗里藏着吃人的妖怪。乳母便哄朕,说天子有龙气护体,百邪不侵。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黑暗里的妖怪,而是人心里的鬼蜮。”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在琉璃灯柔和的光晕下,那目光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坦诚。“这两日,委屈你了。”
江雨桐心头一颤,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民女不敢。是民女愚昧,隐瞒实情,让陛下烦忧,也……险些误了赵大人生机。” 她低下头,声音艰涩。
“令牌之事,朕已查明,与你无关。” 林锋然淡淡道,却抛出一个让她愕然的消息,“那老太监,是朕早年布下的一枚暗棋,只是……连朕也未曾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将那东西送到你手中。”
暗棋?真的是皇帝的人?江雨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既然是他的暗棋,为何行事如此诡秘?又为何将那等危险之物交给她?皇帝此刻坦言,是何用意?
“很意外?” 林锋然看着她愕然的神情,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朕自己也意外。这宫里宫外,朕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布下的棋子,有些活了,有些死了,有些……或许早已不是原来的棋子。那老太监是死是活,朕现在也不知。但他送来的东西,倒是给了朕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他没有提及地图,只是将“癸亥”令牌轻轻放在小几上。冰冷的黄铜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癸亥”二字仿佛带着不祥的魔力。
“明夜子时,朕会带着它,去琼华岛。” 林锋然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江雨桐的心瞬间揪紧。
“陛下!” 她失声惊呼,手中的茶杯险些打翻,“那分明是陷阱!他们以赵大人为饵,就是要引陛下前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让冯公公他们带兵前去,或……”
“或如何?” 林锋然打断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或让他们代朕去送死?还是眼睁睁看着赵化毒发身亡?” 他摇摇头,“他们既然敢在宫中如此行事,又指名要朕亲自交易,便是算准了朕不会不顾赵化性命,也算准了朕……不甘受其胁迫。朕若不去,赵化必死,朕也会落下个‘弃忠臣于不顾’的名声。朕若去了,便是入了他们的局。进退两难,不如险中求胜。”
“可是……” 江雨桐急得眼圈发红,那些关于皇后的疑点,关于深宫暗流的恐惧,关于对他安危的深切担忧,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没有可是。” 林锋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既然敢去,便有准备。这紫禁城,是朕的紫禁城。琼华岛,也在朕的皇宫之内。若连在自家院子里抓几只老鼠的胆量都没有,朕这皇帝,也不必做了。”
他说得轻松,江雨桐却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血腥杀机与磅礴自信。他不是去赴约,是去收网。
“那……陛下千万小心。” 她知道劝不住,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这一句苍白无力的叮嘱。
“朕会的。” 林锋然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慢饮着,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仿佛在描摹她的轮廓。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道:“雨桐,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江雨桐一怔,下意识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民女……不信。”
“朕原来也不信。” 林锋然放下茶杯,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可有时候,午夜梦回,或批阅奏章至恍惚时,总有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中闪现。那不是朕经历过的,却又真实得可怕。高楼广厦,铁鸟横空,人人手持一板便能知天下事……还有那些截然不同的观念,匪夷所思的学识。仿佛……大梦一场,魂魄误入了此身,继承了这万里江山,也继承了这无穷无尽的烦忧与……孤独。”
他说的,是月下曾提及的“大梦一场”。此刻听来,更具体,也更……惊世骇俗。江雨桐听得心惊,却又莫名觉得,这或许才是他最真实、最不为人知的一面。那种与周遭一切的“格格不入”,那种深沉的孤独,都有了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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