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李斯赞其高义（2/2）

几位心腹重臣闻言，神色皆凛，彼此交换着眼神，默默点头。他们自然透彻地明白李斯话中深意。蒙恬的离开，犹如移走了压在朝局棋盘上最重的一颗棋子，使得帝国高层最大的潜在权力矛盾消弭于无形，李斯作为丞相的执政权威和空间得到极大巩固。从帝国稳定的大局看，这确实是当前最有利的局面。蒙恬此举，不仅是自保，更是护国。

“其三，高在‘明得失’。”李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敬佩，又似自省，“咸阳乃帝国中枢，八百里秦川腹地，富甲天下，权力之巅。宫室之华美，宴饮之精奢，人际之显赫，乃天下人梦寐以求之极。然蒙恬将军，却视之如浮云，甚至如敝履，宁愿放弃这一切，回到那北疆苦寒之地，终日与风沙为伴，与戍卒为伍，面对的是苍茫戈壁、凛冽霜刀。他所求为何？”李斯自问自答，“非为更高的爵禄，非为更安逸的享受，只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守护帝国疆土、报效君父国家的信念。他将个人的荣辱得失、享乐安逸皆置之度外，将帝国的安危、北境的宁靖置于最高。此等取舍，几人能真正做到？扪心自问，我李斯，或许亦难及其纯粹。”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李斯低沉的话语在回荡。他这番近乎自剖的言辞，让在座诸人感受到了他内心的震撼。与蒙恬这种近乎“纯粹”的、将国家利益置于个人权位之上的选择相比，他们这些终日周旋于案牍律令、权衡于利害得失的“精明”官僚，似乎显得格外渺小。

“其四，高在‘识大体’。”李斯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帝国丞相应有的沉稳与决断，“蒙恬将军深知，北疆匈奴虽暂遭重创，远遁漠北，然其根基未损，隐患长存。帝国经年征战，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需要稳定的内部环境来推行新政、积蓄国力。他此时坐镇北疆，就不仅仅是一员镇守边关的将领，更是在为整个帝国的复苏与巩固，守护最关键的大门。他将自己定位为帝国的‘守门人’，是屏障，是基石，而非在朝堂之上争权夺利的‘竞逐者’。此等格局，已超脱寻常将帅之才的范畴，堪称真正的社稷柱石之臣！”

李斯的这番剖析，由表及里，由个人品德到国家大义，层层递进，将蒙恬看似简单的“自请戍边”行为背后所蕴含的深刻政治智慧、超凡个人品格和深沉家国情怀，揭示得淋漓尽致。他不仅是在向心腹们解释为何要高度赞誉蒙恬，更是在借此机会，统一核心团队的认识，明确今后对待蒙恬及其背后力量的基本方针——那便是尊重、合作、倚重，而非猜忌、打压、防范。

分析既毕，李斯神色一正，肃容对心腹们吩咐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令下去，”他目光如炬，“凡北疆戍边所需——无论是粮草辎重、军械甲仗，还是兵员补充、民夫徭役，只要在朝廷能力范围之内，一律优先保障，竭尽全力满足，沿途郡县不得有任何拖延、克扣！蒙老将军在边关为国戍守一日，我咸阳中枢，便要做他最坚实、最可靠的后盾！此非私谊，乃关乎帝国安危的国事！若有衙门阳奉阴违，或有官员暗中掣肘、延误军机者，一经查实，无论品级高低，休怪本相以国法严惩不贷！”

他停顿片刻，让这严厉的指令深入众人之心，然后语气稍缓，但依旧郑重地补充道：“此外，蒙氏一族，世代忠良，子弟在朝在军者众多。传话各署有司，对蒙氏子弟，只需遵循一条原则：但凡其辈恪尽职守，有功于国，便当依秦律、按功绩，公正擢升赏赐，不可因其族望而刻意压制埋没，亦不可因蒙老将军之故或我等私谊而滥赏滥擢。一切，以国法为绳，以功绩为准！”

李斯的这些安排，既是对蒙恬展现出的“高义”与格局的投桃报李，也是基于帝国现实利益、维护朝局稳定、确保边疆安宁的深谋远虑之举。他深知，面对广袤的帝国和潜在的危机，唯有朝廷与边将同心同德，文武臣工摒弃私心、和衷共济，这架庞大的帝国战车才能稳步前行。蒙恬已经用他的行动，做出了他的选择，展现了他的“高义”与担当。那么，作为帝国丞相，他李斯，也必须展现出与之相匹配的胸襟、智慧与担当。

这番在偏殿中的长谈，这场对蒙恬的由衷赞誉，最终化为了帝国机器高效运转的具体指令，影响着权力格局的细微调整，以及资源向北疆的悄然倾斜。帝国的未来，在这一叹一赞、一令一策间，似乎又悄然转向了一个新的，或许更为稳固的方向。而李斯心中那份因蒙恬离去而产生的复杂波澜，也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沉重的责任，压在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