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上表乞骸骨（2/2）

感激？自然是有的，没有这位“仲父”在沙丘之后的鼎力扶持与稳定朝局，他难以想象自己能否顺利承继大统，应对初期的复杂局面。不舍？亦是真的，多年来，李斯已如同帝国巨轮上一根不可或缺的龙骨，其经验与威望，无人能及。敬佩？对此老臣在权势巅峰主动退隐的智慧与决心，他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敬意。然而，在那感激、不舍与敬佩之下，一股更真实、更汹涌的潜流是——一种即将完全掌控这至高无上权柄的、微妙的悸动与释然。从此，乾坤独断，再无掣肘，他终于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塑造这个帝国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奏章，落在御阶下那位恭敬的老人身上。秋日惨淡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照亮了李斯如霜的鬓发和微微颤抖的身形，那身丞相冠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那一刻，皇帝仿佛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老臣，更是一个即将落幕的、属于他父辈的时代背影。他清楚地知道，去意已决，强留只会撕破最后的情面，于公于私，都已无益。

“仲父……”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艰涩，“朝廷倚重，天下未安，何至于此啊……”这声呼唤，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有挽留，有关切，或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试探。

李斯闻言，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沉默如山。他无需再多言，所有的心迹与决绝，都已写在那方素帛之上。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这无声的坚持，让皇帝最后的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如同一年般漫长，殿中只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终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有失去重臣的惋惜，有面对自然规律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以及对新局面的隐隐期待。

“准奏。”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感念仲父之功，准予所请，加赐金帛车马，荣归故里，以彰殊恩。”

“上表乞骸骨”，这五个字，为李斯波澜壮阔的政治生涯，正式落下了帷幕。咸阳宫内的这次静默的奏对，就此定格为历史的一个瞬间，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开启了这位权臣生命中最后一段，或许也是最为平静，却也最为复杂的篇章。他缓缓再拜谢恩，然后，一步步退出大殿，将身后的无限江山与权力中心，留给了年轻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