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帝允赐富庶封地(2/2)

“其一,老臣此番乞骸骨,本意在于功成身退,回归山野平淡,远离朝堂权势纷扰,求一内心清净。若受此富庶广袤之封地,势必需招募大量庄客、仆役,设置管事,经营田庄,管理与地方官吏、乡绅豪强之关系。如此一来,难免又卷入收纳、诉讼、赋税等世俗事务之中,终日操劳,竟与在朝时之案牍劳形无异矣。此与老臣归隐林下、读书教子的初心,岂非背道而驰?老臣只愿寻一僻静山野,茅屋数间,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实不愿再为庞大产业劳心费力,复惹尘埃。”

“其二,” 李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更为深远的政治智慧,“老臣一生,位极人臣,出则舆马,入则华堂,已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于愿足矣。如今退去,当效仿古之智者,如范蠡泛舟五湖,散尽浮财,以求心境安宁。若在此时,再受此堪比邦君的厚赏,聚敛巨额田产于一身,恐招致朝野物议,引人侧目猜忌。世人会言,李斯虽退,其势犹在,其心未已,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今又广占良田,意欲何为?此非保身之道,实乃取祸之由也。老臣恳请陛下,允臣做一个真正的田舍翁,布衣蔬食,而非做一个富甲一方、引人瞩目的退隐权贵,如此,或可保全首领,得享天年。”

“其三,”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而恳切地直视皇帝,带着一种为臣为国的终极考量,“老臣深知陛下信重,恩出于上,然封赏过厚,虽显天恩,亦非朝廷长治久安之福。后世若有功臣效仿老臣退隐,陛下当如何处置?若依此例赏赐,恐国库虚耗,制度紊乱,裂土过甚;若不赏或减等赏之,则难免令后来者心寒,以为陛下厚此薄彼。老臣愿为陛下,为后世开一先例:功成身退者,但求心安体健,不慕厚禄重封,所赐足以颐养天年即可。如此,既可全君王保全功臣之德,亦不使国家承沉重之负。于国于君,于臣于己,皆为善事,望陛下明鉴。”

李斯的这番话,层层递进,思虑之深远,超出了单纯的辞让。他不仅是在表达个人的意愿,更是在向皇帝展示一种理想的、不留后患的“功成身退”模式。这其中,既有对个人精神归宿的追求,也有对复杂政治现实的清醒认知,甚至包含了为帝国未来制度考虑的深意。

皇帝起初的不解,随着李斯的陈述,渐渐化为动容。他凝视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算无遗策的丞相,而是一个洞悉世情、寻求内心最终平静的老人。他原本以为赐予富庶封地是对李斯最好的报答和安置,却没想到这位老臣的智慧与豁达,早已超越了物质的藩篱,达到了追求心灵安宁和历史评价的境界。

“仲父……” 皇帝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慨与敬佩,甚至带着一丝惭愧,“卿之胸怀,卿之远见,为朕计,为天下计,竟至于此……朕,今日方知仲父之境界,朕……不如也。” 他明白了,强赐封地,并非李斯真正所需,反而可能破坏了这份历经风雨后难得的相互理解与君臣之间最终的美好。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炉中的青烟缓缓上升。

“既然如此,” 皇帝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变得尊重而温和,“朕便依从仲父之意。蓝田、美阳封地之事,暂且作罢。”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再拒的坚决,“然,朕仍会赐予千金、帛千匹,并安车驷马,以及些许妥帖奴仆,以保证仲父归隐路途顺畅,生活起居无忧。此乃朕之心意,亦是皇家体统所在,仲父万不可再推辞了。”

李斯知道,这已是皇帝最后的底线,是君王对老臣必须表达的关怀,也是维护朝廷颜面的必要之举。他不再犹豫,整肃衣冠,庄重地行下最后一个大礼,声音坚定而清晰:“陛下体恤隆恩,老臣……叩谢!必当铭记圣恩,安度余生!”

“帝允赐富庶封地”而李斯深谋远虑、恳切辞受的这一过程,波澜不惊,却暗流涌动。它充分体现了李斯在人生最后关头的超凡智慧和对“退隐”二字的深刻理解。他追求的,并非物质上的极尽富足,而是精神上的彻底解脱、政治上的绝对安全,以及身后名的清净无瑕。这份在权力巅峰主动收敛、激流勇退的清醒与决断,最终为他赢得了他最渴望的东西——皇帝的彻底放心、一份可能真正安宁的晚年,以及青史之上,一个更为复杂的、兼具智慧与克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