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归隐林泉心自在(2/2)

他曾是那个在仓库中见到肥硕仓鼠而感慨“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的年轻小吏,汲汲于富贵权势;他曾是那个辅佐始皇、出谋划策、横扫六合、建立不世之功的帝国谋臣,周旋于帝王心术与同僚倾轧之间;他曾是那个试图以法家之术、以严刑峻法来塑造万世帝国根基的“钜子”,倾尽心力,甚至不惜背负骂名。这一切的雄心壮志、机变谋略、辉煌功业、无奈抉择乃至晚年悲剧,无论后世史笔如何褒贬,无论当时是对是错,无论最终是成是败,如今,都已如同泾水浊流,汇入历史长河,尘埃落定。他不再为过去某些关键时刻的抉择而午夜梦回、耿耿于怀,也不再为那冰冷史书上可能存在的“苛法虐民”、“助纣为虐”的评语而焦虑不安、试图辩解。他真正领悟了“功成身退,天之道也”的深意——不仅仅是身体退出那个权力的漩涡中心,更是从心灵的最深处,彻底卸下那副名为“功业”的、沉重无比的黄金枷锁。至于那必然到来的未来——死亡,这位所有生命最终的归宿,他如今也能以极其平静的心态去面对和接受,心中不再有丝毫对生命终结的恐惧,亦无对尘世繁华的丝毫留恋。他只想好好地、真实地、充实地度过这生命中所剩无几的宝贵时光,让生命在最后的旅程中,如同山涧溪流,按照它最自然、最本真的样子,清澈地、欢快地、从容地流淌向终点。

这种极致的“心自在”,也自然而然地体现在他与周围环境的关系上,他从一个管理者、使用者,真正变成了一个融入者、参与者。

他不再是这片土地的外来者或高高在上的主宰者,而是真正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他熟知哪一块溪边青石板下,藏着肥美可供垂钓的蚯蚓;他知道哪一片背阴的潮湿草丛里,每到夏夜便会有成群的萤火虫如同星河般飞舞;他清楚院落外那几棵野果树中,哪一棵结出的果子最是清甜爽口。他与邻居家那条每次见到他都摇尾巴的黄狗成了默契的朋友,时常会掰一小块干粮喂它;他与溪流中那些灵动的游鱼也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他享受垂钓时的那份静心与期待,但从不赶尽杀绝,总是“钓大放小”,取之有道。他甚至能敏锐地分辨出初春的暖风与深秋的凉风拂过竹林时声音的细微差别,能嗅到雨后泥土的芬芳与晴日下草木蒸腾出的气息有何不同。他不再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或贪婪的索取者,而是化作了这方小小天地和谐律动中一个有机的组成部分,与草木同呼吸,与山水共脉搏。

一日午后,骤雨初歇,天空被洗涤得澄澈如一块无瑕的蓝宝石,空气清新得醉人。一道绚烂无比的七色彩虹,如同鬼斧神工架设的瑰丽桥梁,横跨在院落前那条潺潺溪流之上,连接着两岸苍翠的山峦。李斯闻声从屋内走出,站在尚带着雨滴的院中,仰起头,静静地望着这天地间壮丽而神奇的景象。那一刻,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杂念——没有去思索彩虹形成的阴阳五行之理,没有感慨人生际遇亦如这彩虹般虚幻短暂,甚至没有升起一丝一毫作为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的冲动。他只是单纯地、全然地沉浸在这份无与伦比的美丽之中,脸上露出了如同初生婴儿般纯粹、不染尘埃的笑容,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知识、经验、算计之后,最本真的对自然造物的惊叹与欣赏。这种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瞬间,正是“心自在”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的完美体现。

“归隐林泉心自在”。李斯,这位曾经搅动天下风云、位极人臣的帝国丞相,用他生命最后的一段宁静时光,亲身实践并最终抵达了一种与他波澜壮阔的政治生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与成功。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帝国命运、眉头终日紧锁、在权力漩涡中如履薄冰的李斯,而是成为了一个在林泉幽静间找到了心灵最终归宿、与天地自然和谐共处的普通老者。这份千金难买的“心自在”,是他历经宦海沉浮、看透世事沧桑之后,所能获得的最为珍贵的生命奖赏,也是他以其大智慧,在人生终章,为自己真正争得的、最温暖、最平和、也最圆满的结局之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