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粗茶淡饭亦香甜（2/2）

其次，这香甜来自于进食时那种心无旁骛、全然放松的纯粹状态。他现在吃饭，就是吃饭，心无挂碍。无需一边咀嚼一边在脑中飞速思考朝局的微妙动向，无需一边举箸一边揣摩皇帝陛下某个眼神背后的深意，更无需时刻警惕同僚可能隐藏在笑容下的冷箭。他可以专心致志地感受米饭在口中的软糯与甘甜，蔬菜的清脆与多汁，鱼汤的鲜美与温润。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细嚼慢咽，充分体会食物在口腔中随着咀嚼而释放出的、层层递进的味道变化。他可以与相濡以沫的老妻边吃边聊，话题是菜畦里哪颗白菜长得最好，孙儿昨日又学会了什么新词，隔壁张老汉家添了牛犊之类的家长里短，轻松、愉快，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与人情味。这种精神上的彻底松弛和专注，使得他的味蕾仿佛被重新唤醒，变得格外敏感和通透，能够捕捉并欣赏到食物最细微、最本真的美好。

再者，这“粗茶淡饭”也恰恰符合了他如今对健康养生的朴素追求。年事已高，肠胃功能自然减弱，过于油腻、繁复、用料猛烈的食物反而成了身体的负担，容易导致腹中胀满、消化不良乃至引发旧疾。而这些清淡、新鲜、应季的乡野食材，烹饪方式简单，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食物原有的性味，易于消化吸收，恰到好处地滋养着他逐渐衰老却渴望安宁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的脾胃变得前所未有的舒畅，腹胀嗳气的情况很少再出现，夜晚的睡眠也更加深沉安稳。身体的自在舒适，反过来又极大地强化了他对这种“粗茶淡饭”生活方式的认同和发自内心的喜爱。他甚至开始饶有兴致地翻检带来的少量医书药典，研究一些简单的药食同源之理，比如用山药健脾益气，用枸杞滋养肝肾明目，并尝试着将这些朴素的养生知识融入日常饮食之中，乐此不疲。

一日午膳，餐桌上仅仅是一碗略显粗糙却麦香十足的糙米饭，一碟只用油盐清炒、碧绿爽脆的菘菜（白菜），外加一小碟自家腌制、酸甜开胃的酱渍蕌头（一种山野常见的野菜）。李斯却吃得津津有味，风卷残云般将饭菜扫荡一空。吃完后，他满足地端起那只粗陶碗，呷了一口用后山采摘、自己亲手焙制的、带着微微烟火气的粗茶，长舒一口气，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老妻感慨道：“回想昔年在咸阳时，每日里珍馐满前，水陆毕陈，却常常觉得腹中胀满不适，心神也难得片刻安宁。如今这般清粥小菜，简简单单，反觉肠胃清爽，浑身通泰，心神宁静。此中滋味之妙，若非亲身经历此番变故，怕是难以体会其中万一啊。”

老妻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着他脸上那满足而平和的神情，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应道：“你呀，哪里是饭菜变了味道，分明是你的心放下了，踏实了。心放下了，不再悬着、累着，吃什么自然都是甜的了。”

李斯听闻老妻这朴实却一针见血的话语，微微一怔，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而又欣慰的笑容。的确，“粗茶淡饭亦香甜”，这沁人心脾的香甜，绝不仅仅是食物本身的味道，更是这放下千钧重担之后、回归生命本真的生活所蕴含的醇厚滋味，是心灵挣脱牢笼获得自由后，对平凡事物重新焕发出的敏锐感知和由此产生的、深深的满足与感恩。这世间最简单的饮食，恰恰成了他漂泊争斗一生后，晚年所寻得的、最真实、最温暖的幸福生活最有力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