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儿孙绕膝享天伦（2/2）
“为什么您种的黄瓜吃起来比隔壁王爷爷家种的还要甜呢？是因为您偷偷给它喝了蜜糖水吗？”
面对这些充满了童真稚趣、甚至有些“刁钻”的问题，李斯从不敷衍，更不会斥责。他会放下手中的活计，极其耐心地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孩子们平齐，然后用最浅显易懂、充满想象力的语言，结合一些古老而优美的神话传说或自然常识，认真地回答他们。他可能会讲一讲“土行孙”的故事来解释蚯蚓的习性，会用“太阳乘坐着金色的马车巡游天空，夜晚就回到东海深处的琉璃宫殿休息”来满足孩子对日落的好奇，会告诉孩子们“土地公公感念勤劳，会给用心照料土地的人更甜的果实”。他的回答常常引得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叹、恍然大悟的欢呼，或者爆发出一连串更富想象力的追问。他还会手把手地教年长些、已经开始启蒙的孙儿如何正确握笔，如何运腕发力，在沙盘或粗糙的纸笺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他们自己的名字，或者是一些描绘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优美词句，不再是教导他们书写奏章政论、权谋机变，而是引导他们感受文字本身的美与力量。他甚至会重拾几乎被遗忘的童年手艺，用随手摘来的狗尾巴草灵巧地编出活灵活现的蛐蛐、小鸟，用削下来的小木块精心打磨成憨态可掬的小马、小狗，看着孩子们拿着这些简陋却充满心意的玩具，欢天喜地、你追我赶地在院子里奔跑嬉戏，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李斯的脸上便会情不自禁地绽放出如同秋日菊花般灿烂、温暖而满足的笑容，仿佛所有的疲惫与沧桑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治愈了。
“享天伦”的极致乐趣，更在于几代人难得团聚一堂时，那份热闹喧嚣、却又无比温馨融洽的大家庭氛围。每逢重要的年节，或者某个子孙的寿辰，分散在各地的儿孙们尽可能地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小小的院落便会显得格外拥挤，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人气。几张简陋的木桌（常常需要临时向邻居借用或拼凑起来）被摆放在院子中央，上面摆满了各家带来的、以及老妻和仆役们精心烹制的菜肴——虽然大多是自家菜畦收获的寻常蔬菜、溪中捕捞的鲜鱼、邻里赠送的鸡鸭禽蛋，谈不上山珍海味，却充满了自然的滋味与家的温情。吃饭时，早已没有了“食不言”的刻板规矩，儿孙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谈，笑声不断。儿女们谈论着各自家庭、工作中的琐碎趣事与小小烦恼；孙辈、重孙辈的孩子们则叽叽喳喳地抢着说话，炫耀着自己的新玩具、新学会的字句，或者比赛谁碗里的饭菜吃得快；尚在襁褓中的重孙，则在母亲的怀里咿呀学语，时不时引来众人慈爱的目光和逗弄。李斯和老妻则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济济一堂、四世同堂（或即将四世同堂）的热闹景象，听着耳畔这充满了生命活力与亲情温暖的喧闹，彼此相视一笑，那份发自内心的满足感与踏实感，是任何功名利禄、朝堂尊荣都无法替代的。他仿佛在这一刻清晰地看到，自己呕心沥血、奋斗挣扎了一生，除了那个理想中强盛一统、法度严明的大秦帝国，在潜意识的最深处，所追求和守护的，不也正是为了眼前这般景象吗？——家族的枝繁叶茂、血脉的生生不息、亲人之间的平安喜乐与和睦相伴。这才是生命最本真、也最珍贵的归宿。
有时，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或者夜晚摇曳的灯火旁，李斯也会将孙辈们召集到身边，不再教授他们具体的知识或技能，而是用舒缓平和的语调，给他们讲述一些关于李氏家族早年的故事。讲述他们的祖辈如何在上蔡那个小地方，凭借勤劳双手与诚信为本的操守，一点点积累家业、赢得乡邻尊重；讲述家族“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朴素家风；讲述知识如何改变命运，他自己又如何凭借刻苦求学，走出小城，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他隐去了其中所有的权力斗争与血腥倾轧，只保留了励志与温情的一面）。他希望通过这些口耳相传的家族记忆，将一些比万贯家财和显赫权势更为宝贵的东西——勤劳、诚信、好学、仁爱——如同播种般，植入后辈们纯净的心田，期望它们能在未来生根发芽。他看着孩子们虽然似懂非懂、却依旧认真聆听的眼神，仿佛看到了李氏家族的未来，在这些稚嫩却充满希望的肩膀上，向着一个更为健康、更为稳固、也更充满温情的方向不断延伸、传承。
当夜幕彻底降临，玩闹了一整天的孩子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如同归巢的小鸟般，依偎在父母的身边沉沉睡去，或者干脆就趴在李斯温暖而柔软的膝头上，发出均匀而香甜的呼吸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夏夜草丛间不知疲倦的虫鸣，以及从远处稻田、池塘隐约传来的、如同伴奏般的阵阵蛙声。李斯会小心翼翼地、生怕惊醒膝上孙儿的好梦，轻轻抚摸着孩子那柔软如丝缎的头发，感受着那全然信任与依赖的睡姿，抬头望着乡村夜空中那格外清晰、璀璨的满天繁星，心中一片澄澈、安然与满足，再无半分波澜。
“儿孙绕膝享天伦”，这看似平凡无奇、寻常人家皆可拥有的幸福，此刻在历经了人世巅峰与谷底、看透了权力虚幻与生命本真的李斯看来，却是世间最难得的无价之宝，是人生至高的圆满境界。他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一生，从楚国上蔡一介微末小吏孤身奋斗，到位极人臣、执掌大秦帝国权柄的丞相，再到失势归隐、布衣还乡，其轨迹或许充满了惊心动魄与无常变幻，但其最终的归宿与终点，却稳稳地、温暖地落在了这最朴实、最温暖、也最真实的人间烟火与血脉亲情之中。这，或许就是命运对他这位曾经的弄潮儿，最好的、也是最智慧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