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开启民智功在千秋(2/2)

再者,从更现实、更功利的国家治理层面看,这“启牖乡学”之举,是为帝国庞大而复杂的官僚机器,储备和培养了最基础的、潜在的基层人才。李斯曾位居相位,深谙帝国运转的奥秘。他知道,一个庞大的帝国,并非仅靠皇帝和中央的三公九卿就能治理,更需要无数熟悉地方民情风俗、有一定文化基础和管理能力的基层吏员(如乡啬夫、亭长、里正、仓吏等)来维持最基础的运转,贯彻朝廷的政令,征收赋税,维持治安。然而,在过去,这些职位大多被地方上的豪强宗族势力所把持,或是由一些世袭的小吏充任,其中虽不乏能吏,但总体上良莠不齐,欺上瞒下、盘剥乡里者甚众,成为帝国肌体上难以祛除的痼疾。

“启牖乡学”的层次固然很低,无法与京畿的官学、郡国的庠序相比,但它至少为这些原本注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子弟,提供了一个最最基础的平台和一线微光。他们在这里学会识文断字,掌握基础的算术,明白最基本的事理律法,涵养一丝公义之心。将来,他们之中或许只有极少数天资卓绝者能够有机会进入更高层级的学府,但更多的人,即使最终仍回归乡野,也可能因为具备了这些基础能力,而被选拔为乡啬夫的助手、管理户籍的小吏、或者成为懂得记录田亩簿册、计算赋税徭役的“明白人”,甚至在村中因其学识和公正而自然成为受人尊敬的乡老。这些人来自于民间,深知民间疾苦,若将来能服务于地方,无疑会比那些只知盘剥、不恤民情、脱离实际的胥吏要好得多。这看似微小的改变,从长远看,却能像无数细小的溪流,一点点地冲刷、改善帝国最末梢的治理生态,使其变得更加清明、高效和贴近民心。李斯此举,实则是以乡野为起点,为帝国的未来“培元固本”。

最后,也是最为宏大、超越一时一域意义的,是此举对华夏文明火种的播撒与传承所做出的、难以估量的贡献。李斯此刻站在一个更高的历史维度来回望与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深知,华夏文明之所以能历经无数劫难、王朝更迭而血脉不断、历久弥新,其核心就在于博大精深的文化与一套相对稳定的价值观体系,能够通过教育的手段,得以跨越时空,持续地传承下去。而传承最核心的载体,正是文字与基于文字的教育。在过去,知识和文化被极少数贵族、士大夫阶层所垄断,“学在官府”是常态,广大庶民百姓与之绝缘,这使得文明传承的基础相对脆弱,一旦遭遇大的社会动荡,极易出现断层。

如今,他,李斯,这位曾经致力于用严刑峻法和郡县体制来塑造帝国骨架的丞相,晚年却在这远离权力中心的偏远古朴乡野,亲手点燃了一簇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文明之火。这些农家子弟,或许终其一生,绝大多数都仍是平凡的农夫、工匠、樵夫,他们的足迹可能从未走出过方圆百里。但是,他们识了字,懂了最基本的仁义礼智信的道理,接触了圣贤的微言大义,他们便不再是完全蒙昧的、“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氓”。他们可以将这些最简单的知识、最朴素的道理传给自己的下一代,可以在乡间市井口耳相传那些蕴含智慧的故事,可以使得朝廷的教化政策更容易被底层理解和接受,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提升整个社群的文明底线。

试想,若有朝一日,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启牖乡学”能在帝国的乡野间星罗棋布(哪怕这个梦想在他有生之年无法实现),便能构成一个庞大而深入的、扎根于社会最底层的文明传播与道德教化网络。这个网络,将成为华夏文明精神血脉得以最广泛、最稳固、最生生不息地流淌下去的真正沃土。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功在千秋”,是超越任何个人功业、泽被万世的盛德!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乡学茅屋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安宁的村庄。李斯独自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些放学后如同出笼的雀儿般嬉笑着、追逐着奔跑回家的孩童身影,听着他们用还不太标准、却充满活力的音调,高声背诵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或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诗句,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而平和的满足与宁静。他曾经位极人臣,一言可决万民生死,推动并参与过无数影响天下格局、决定王朝兴衰的大事,但此刻,暮年的他回首往事,却觉得眼前这看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寒酸的乡野学堂,其背后所蕴含的深远意义,对于这片土地和生息于其上的人民而言,或许并不亚于他过去任何一项轰轰烈烈的功业。

“开启民智,功在千秋”,这并非自我安慰的虚言,而是他卸下所有权力与光环后,基于毕生波澜壮阔的阅历,对文明发展规律最深刻的体认与最朴素的实践。这份功业,无声,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