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记录毕生得失(2/2)

“……当时为政,只虑及集中天下之力,成就千古帝业,巩固天下一统之局。于法家之术,取其‘富国强兵’‘令行禁止’之利,却过于强调君王威权与行政效率,视民力为可无限取用之资源,视严刑为唯一有效之手段。于民力之凋敝,民生之疾苦,如筑长城者冻饿毙于道,修陵墓者生埋于地下,驰道旁累毙之尸骨,虽偶有所闻,或以为此乃成就伟业之必要代价,或自欺此乃‘使黔首自实田’后之必然阵痛,或虽心有不忍,然自觉无力扭转始皇雄图与大势所趋。今退居林下,亲见农夫耕作之艰辛,听闻闾左徭役之悲声,方知当年之政,失其根本。法,可为治国之利器,亦可为虐民之凶器。过于刚猛,失却仁恕之心,则政令虽行,而民心已离。长城固然御敌于外,然脚下累累白骨,谁人怜之?驰道固然利兵马商旅,然筑路之夫,几人得还故乡?此实为斯辅政期间,目光短浅,未能强谏,甚至为求事功而竭力推行,所造下之深重罪孽,心中常怀巨恸,无可推卸,此乃平生最大之‘失’!”

其次,在于政治斗争中的权谋算计,对某些具体人物的亏欠。 他并未回避自己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为求自保、为推行主张、为打击政敌而使用的种种并不光彩的权术手段,包括对同僚的排挤、构陷,对潜在威胁的防范与打压。他尤其提到了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韩非,字里行间流露出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敬佩、嫉妒、惋惜与愧疚的情绪。

“……韩非之才,洞悉世事,文辞犀利,深明法术之要,胜斯何止十倍。然其性刚直,其学过于深刻尖锐,不为骄矜之秦王所喜,亦为同僚所忌。斯虽口称敬其才,内心实深惧其能,恐其得势而取代己位。于其被困咸阳,乃至最终遭李斯、姚贾构陷而被迫服毒自尽之悲剧,斯未能以同门之谊、爱才之心而全力营救,反因一己私心,惧其才高震主,恐失己宠,而有落井下石、推波助澜之嫌。虽可推诿于党派之争、时势使然,然扪心自问,岂无一丝嫉妒与维护权位之私心作祟?此于心有愧,对故人不住,亦为一难以弥补之‘失’。” 这种对自身道德瑕疵的坦诚揭露,需要极大的勇气,也显示出他晚年的反省之深。

再者,在于对家族教育的某种偏失与对权力荫庇的过度依赖。 他反思了自己在子女教育上,过于强调仕途经济,期望他们能延续家族的权势与荣耀,却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对他们独立人格、健全心性以及更广阔人生价值的培养。虽然最终长子李由成才,为官谨慎,次子李瞻(虚构名)另辟蹊径,不慕权势,但这个过程让他深刻意识到,将家族命运过于紧密地捆绑在权力战车上的巨大风险与短视。

“……昔时教导子女,多言庙堂之高,权术之要,望其克绍箕裘,光耀门楣,延续李氏之显赫。却少言君子之道,立身之本,更未引导其见识山林之乐,布衣之真。殊不知,权势如虎,伴之愈久,危之愈深,依赖愈重,则失落愈痛。幸而晚年有所醒悟,不再强求,导其向善,各安天命,方未酿成如赵高、阎乐之辈倚仗权势而覆族之祸。然此教育之初衷,已是一偏失,险些误了子女一生之幸福,思之赧然。”

最后,是一种更宏观的、带有哲学意味的“失”——对历史洪流中个人力量局限性的无奈体认。 他认识到,即便自己拥有超越同时代许多人的远见卓识,试图逆天改命,辅佐始皇建立万世不朽之基业,但个人的智慧与力量,在庞大帝国机器的惯性、复杂的人性弱点以及不可抗拒的历史规律面前,依然是渺小而有限的。他无法彻底改变始皇帝晚年追求长生、刚愎自用的性格,无法根除官僚体系内部日益滋生的腐败与低效,无法在短时间内调和统一过程中积累的尖锐社会矛盾。

“……人力有其穷尽时,时势有其不可违之限。纵有凌云之志,改天换地之心,亦难敌岁月之沧桑,制度之惰性,人心之私欲。所能为者,不过顺势而为,于关键处略尽绵薄之力,求其改善于万一而已。欲以一人之力,逆亿万之人心,抗累世之积弊,终是徒劳。此非推诿责任之辞,实乃历尽沧桑、饱经忧患后,认清自身渺小与局限后之慨叹,亦是一种深刻之‘失’——对理想终究难敌现实之无奈。”

通过这番毫不留情、深刻入骨的“记录毕生得失”,李斯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自我解剖与灵魂的洗礼。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功勋卓着、毁誉参半的铁血丞相,也不再是那个只求安度晚年的归隐老翁,而是一个充满了复杂性、矛盾性、在历史大潮中奋力挣扎、既有经天纬地之大功、亦有荼毒苍生之大过的、真实而立体、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这份近乎残酷的坦诚记录,使得《忆往录》的价值,远远超越了一般的个人回忆录或功过自述,它成为了一份极其珍贵的、关于帝国兴衰、权力本质与人性的历史档案,也为后世留下了一面可供深刻借鉴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