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化解世仇共钻研(2/2)
“公输先生,墨师所虑,在于水叶入水之角度与水流冲击效率之关系,认为当前设计未能尽引水力,您于机巧之道钻研至深,对此可有更高明的见解,以增其效?”
这一下,便将具体的、无法回避的技术问题摆在了台前。为了完成筒车这一共同目标,也为了维护各自流派在技术领域的尊严与声誉,他们无法再保持沉默。
墨师终于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他并非直接反驳,而是拿起案几上的木炭,在铺开的草纸边上勾勒起简图,沉稳地阐述他设计水叶角度时,所考虑的当地溪流流速、季节性流量变化,以及如何通过角度调整实现最佳扭矩转换效率的原理。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公输纬起初还带着挑剔的神色听着,但随着墨师将水力计算、杠杆原理等逐一剖析,他的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起来。待墨师言毕,他并未立刻赞同,而是指出了图纸上几处对于木材应力分布考虑不足的细节:“墨师所言水叶角度有其道理,然此处、此处,”他用指尖点着轮毂和支撑骨架的连接点,“受力最为集中,若只循常法,日久必生疲劳断裂。依我之见,或可采用榫卯复合结构,甚至以韧性不同的木材交错层叠,局部关键处辅以精铁加固,方可保长远无虞。”
一旦开始了纯粹技术层面的交流,那种源于对技艺共同追求的专业精神与好奇心,便开始如涓涓细流,逐渐浸润、软化着门户之见的坚土。他们不由自主地靠近案几,围绕着图纸,就一个个具体问题开始争论、辩驳、补充。时而因观点不同而声调升高,时而因想到妙处而击节称叹。他们用木炭在地上写画计算,比较不同方案的优劣;甚至拿出随身携带的尺规、角尺进行比划测量。
从水叶的最佳倾角,到传动齿轮的齿比优化,再到水槽的导流曲线设计和整体结构的动态稳定性……一个个曾阻碍项目进展的难题被逐一提出,又在激烈乃至面红耳赤的讨论中,逐渐碰撞出新的火花,找到可行的解决思路。在这个过程中,墨师虽然坚持整体设计的简约可靠,但也不得不私下承认,公输家在材料特性把握和微观工艺处理上的确有其独到之处,能补己方之短;而公输纬虽素来傲气,却也逐渐收敛神色,认识到墨家在宏观构思、原理运用和系统稳定性考量上的深厚功底,非单靠奇巧工艺所能替代。
李斯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扮演着倾听者和观察者的角色,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只有当双方在某个细节上争执不下、陷入僵局时,他才会适时插上一两句引导性的话,如“可否折中考虑?”或“二者之优长,能否兼得?”。偶尔,他也会提供一些从次子李瞻那里得来的当地水文、土质信息作为参考,帮助论证方案的可行性。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铺满图纸的案几上。墨师与公输纬的声音已不似初时那般尖锐,虽然辩论依旧激烈,但更多是聚焦于技术本身。他们甚至能够偶尔心平气和地交换手中的工具,共同在一张新铺开的绢帛上勾勒修改后的合成草图。
李斯看着他们从最初的互不搭理、眼神交锋,到后来的激烈争论、各抒己见,再到此刻能够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而协同工作,虽然离“尽释前嫌”还为时过早,但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容。他知道,坚冰已破,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所谓的“世仇”隔阂,在“利民”这一共同大义和纯粹精深的技术追求面前,并非完全不可逾越。
“化解世仇共钻研”,这关键的一步,并非一蹴而就地消除了两派之间所有的历史积怨和理念分歧,而是在李斯精心搭建的这个以“利民之器”为共同目标的特殊平台上,为他们创造了一个暂时搁置争议、进行建设性合作的可能。这个由退隐丞相主导、在乡野书房中悄然发生的“技术和解”,其意义,或许远超一个筒车本身的成功与否,为未来更深层次的互动,埋下了一颗宝贵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