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海东郡献新稻种(2/2)
李斯闻言,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他深知,一种新的、尤其是主粮作物的优良品种,其意义之重大,远非寻常祥瑞贡品可比。这看似不起眼的稻谷,实乃社稷之根基,万民之命脉。若真如奏表所言,具有高产、抗逆(耐瘠薄、抗风灾)等显着优良性状,那么一旦在适宜的区域内成功推广开来,所能增加的粮食产出,将是一个难以估量的天文数字。这意味着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可以支撑更庞大的军队,可以应对更频繁的天灾,可以使得国库更加充盈,帝国的统治根基将因此而更加稳固、难以撼动。这其间的价值,远比在边疆赢得一场局部的军事胜利,或者征服一块短期内难以产生效益的蛮荒之地,要实在和深远得多。始皇帝当年巡行天下,勒石记功,铭文中常有“上农除末,黔首是富”、“男乐其畴,女修其业”等语,可见其对农耕之本的极端重视。而当今皇帝扶苏,推行仁政,与民休息,农业的稳定与发展,更是其施政的重中之重,关乎民心向背与国运昌隆。
然而,数十年的宦海沉浮,早已让李斯养成了绝不轻信、凡事必求实证的谨慎习惯。他的头脑依然保持着冰一般的冷静。地方官员为求政绩、媚悦上意,而进献所谓“嘉禾”、“祥瑞”之事,古已有之,史不绝书。其中不乏夸大其词、甚至移花接木、以次充好、乃至彻底弄虚作假的案例。这海东郡守所奏,是实事求是的政绩,还是掺杂了水分的邀功之辞?这来自海东的新稻种,其优良性状是否稳定?能否适应中原地区与海东迥异的气候、土壤和水文条件?其对常见的病虫害抵抗能力究竟如何?成熟后的稻米口感、出饭率等品质又当怎样?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若朝廷不察,闻喜则赏,贸然下令大面积推广,万一水土不服,或性状不稳,导致减产甚至绝收,那非但不是祥瑞,反而是祸国殃民的大灾,必将挫伤农人积极性,损耗国家元气,其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可知此事?司农寺对此又有何章程?”李斯抬起眼,目光如炬,追问最关键的处理环节。
郡丞恭敬答道:“陛下已御览奏表,闻之龙颜甚悦,对海东郡守务实肯干、心系社稷之举,给予了褒奖。然陛下圣明,并未立即下诏推广,而是已颁下严旨,着令司农寺卿亲自总责,于京畿附近,择选数处土质、水源俱为上佳的官田,辟为专圃,立即着手引种此海东新稻。并要求司农寺选派精干吏员与老农,全程详细记录此稻自播种、育苗、移栽、生长、抽穗、扬花、灌浆直至收割的全过程,精确测量其株高、分蘖数、穗长、粒数、千粒重等各项数据,并与当地最优稻种进行对照比较,尤其要关注其抗病虫害、抗倒伏之实际表现。待取得一至两个生长周期的确凿数据,经反复验证其增产效果稳定、品质优良且适应性强之后,再行审议是否推广、以及如何推广之事。陛下明谕,此事关乎国本,务必谨慎,以实证为准,绝不可草率。”
听到皇帝扶苏对此事的处理方式,李斯微微颔首,枯瘦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由衷的、带着赞许神色的微笑。扶苏此举,可谓深得治国之要,既表现出了对地方发现新事物、上报祥瑞的重视与鼓励,彰显了天子重农、嘉奖实干的姿态,又没有因一时喜悦而冲昏头脑,盲目下令全国推广,而是遵循了严谨的、近乎于“格物致知”的科学验证程序。这充分显示了他作为一国之君,在涉及国计民生的重大决策上,所持有的理性、务实与审慎态度。这与他在军事上的果决判断、在政治上的宽仁为怀、在驾驭群臣时的知人善任,相辅相成,共同勾勒出一位日渐成熟的、堪当大任的君主形象。
“海东郡献新稻种”这件事,本身或许只是一件地方政务,但它却像一颗投入李斯那已渐趋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思考的涟漪。它不仅仅意味着一款可能高产的稻种,更象征着帝国疆域拓展后,不同地域间农业技术、作物种质资源交流与融合的巨大潜力。这或许预示着,帝国的农业生产力,在经历了长期的积累后,可能将迎来一个新的、突破性的增长契机。李斯的思绪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在司农寺那些被精心打理、有兵士看守的试验田里,那些来自遥远海东的、带着海风气息的陌生稻种,正被小心翼翼地播种下去,沐浴着京畿的阳光雨露,悄然生根、发芽、抽穗……它们的命运,不仅关乎海东郡守的政绩考评,更关乎天下万千农户的收成与温饱,关乎帝国粮仓的充盈程度,乃至国运的盛衰。他暗自决定,虽身已远离庙堂,但对此事的后续进展,必要通过适当的渠道,予以持续的关注。这并非干预朝政,而是一位老臣,对社稷根基最深沉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