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自知大限或将至(1/2)

八十大寿的喜庆气氛如同退潮的海水,喧嚣与热闹在几日间便消散殆尽,偌大的宅邸重归往日的宁静。然而,一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却仿佛随着那虚假的潮水滞留了下来,沉淀在李斯的心头,并且日益清晰、日益具体。

寿辰之后,他明显地感觉到,身体的衰败进程似乎陡然加速了。那种深及骨髓的疲惫感,不再是间歇性的侵袭,而变成了常态,如影随形,仿佛一件湿冷的厚重冬衣,无论静坐或缓行,都无法摆脱。清晨醒来时,非但没有一夜安眠后的清明,反而比睡前更加倦怠。食欲也愈发不振,往日还能略进些清粥小菜,如今却常常对着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毫无胃口,勉强下箸也只觉味同嚼蜡,最后只能啜饮几口温热的羹汤了事。夜间睡眠也变得极浅,且多梦,梦境往往支离破碎,夹杂着前尘往事的片段与模糊的光影,常常在夜半时分莫名惊醒,而后便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穿过庭院枯枝的声音,直至天色微明,再无睡意。

更让他内心警醒的是,一些曾经被忽略的细微身体机能,也开始出现明确的紊乱信号。有时正在翻阅书简,会毫无征兆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胸腔里那颗搏动了八十年的心脏,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片刻后又恢复如常,只留下空落落的余悸。有时坐在窗边,又会觉得呼吸有些滞涩,需要刻意地、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缓解那种若有若无的憋闷感。手指的颤抖,也较以往更为明显,握笔时尤甚,笔下的线条开始不受控制地微颤,甚至连端起那只惯用的青瓷茶杯,都需双手捧住,才能避免茶汤溅出。

这些信号,如此明确,如此不容置疑。李斯并非讳疾忌医、自欺欺人之人。一日午后,他平静地对侍立一旁的李由说道:“去请城里最好的医者来,不必声张。”语气平常得如同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医者须发花白,是方圆百里最有名望的老先生,被恭敬地请入书房。他仔细诊脉,左右手换了数次,又凝神观其气色、舌苔,细细询问种种症状。良久,老医者提笔开了一张方子,皆是人参、黄芪、当归等温补调理之药,言语间多是“年事已高,气血渐亏,需徐徐图之”、“静心安养,勿劳心神”之类的宽慰之词。然而,老人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与几不可察的无奈,却没有逃过李斯那双历经世事、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睛。

他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道了谢,让儿子奉上厚酬,客气地送走了医者。

书房重归寂静。李斯没有唤人,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窗外是初冬时节常见的灰蒙蒙的天空,铅云低垂,不见日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并非黯淡,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异常清醒的冷静。他没有感到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少悲伤,反而有一种奇异而深沉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后波澜不兴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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