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墓中勿放珍宝(2/2)

他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对人性贪婪深渊与历史血腥教训的深刻认知。那些沉睡于冰冷黑暗中的珍宝,非但不能带来虚无的冥福,反而像磁石般吸引着灾祸,可能成为祸延子孙、令先祖蒙羞的可怕诅咒。

“再者,” 李斯的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超脱于物外的淡然,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回顾自己的一生,“老夫一生,所求所重者,非金玉满堂、钟鸣鼎食之虚华,乃辅佐明主、一统六合之功业,定法度、书同文、车同轨之经世实务,着书立说、以文法传世之思想不朽。此等精神所寄,平生功过是非,皆在史笔如铁,在天下人心,在律法条文,岂是区区墓中几件珍宝所能代表、所能增减分毫?放之,徒然惹来贼人觊觎,污我棺椁,或使后世以‘贪敛’鄙我;不如空空如也,落得干净,一则保全残躯免遭荼毒,二则使尔等后人安心,不必为此悬心吊胆,三则……或可稍减些无谓的嫉谤。”

他看着依旧面带犹疑、似乎还想争辩几句的李由,最终以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口吻总结道,目光恢复了身为父亲和昔日丞相的绝对威严:“此事,关乎我身后安宁,更关乎李氏长远利害,无需再议。我意已决,墓中除我特许的几卷竹简、一支旧笔(象征着述)外,不得放入任何金银珠玉、青铜礼器、精美陶俑!寻常衣着,麻布素棺即可。若有违背,便是陷我于险地,亦是不孝!你等需在此立誓遵行,并载入遗命,使阖族知晓!”

李由、李瞻见父亲态度如此坚决,剖析利害又如此深入骨髓,直指家族长久安宁之核心,虽心中仍觉过于简素、有违常情常理,隐隐刺痛,却也不敢、不能再反驳。在父亲那穿透人心的严厉目光逼视下,他们只得压下满腹复杂心绪,垂首,拱手,声音干涩地应道:“唯。儿等……谨遵父亲之命。”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兄弟二人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既有对父亲深谋远虑、为子孙计之深远的敬佩与震撼,也有一种违背世俗礼制带来的不安,更有一种洞察生死、直面人性黑暗后挥之不去的悲凉。父亲此举,彻底摒弃了身后哀荣的浮华表象,将“平安”二字,刻成了最后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