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是夜天现异星（2/2）

窃窃私语声先是在乡野田间、檐下巷口如风过草丛般低声蔓延，带着惊疑与敬畏。随即，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传入一些通晓星象的士人、官吏乃至宫中值夜的史官圈子，激起阵阵难以平息的惊澜。观星者们紧急查阅手中汗牛充栋的星图典籍，翻遍“石氏”、“甘氏”星经，却无一处记载此星之名、之位、之形。它就像一个谜，一个天机，悬在至高之处。无人能解释这颗异星的来历与确切含义，但它出现的时间，与城外李斯宅邸中那位曾经“掌天下图籍文书”、“佐始皇并六国”、位极人臣、晚年却历尽波澜、如今安然长逝的老者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刻，竟是如此惊心动魄地吻合，精确得令人脊背生寒。这种巧合，在深信天人感应、敬畏天命人事的时代，足以引发最严肃、最深沉的联想与震撼。

宅邸内，灵堂尚未完全设好，灯火摇曳。终于，一名较为警醒的、负责庭院洒扫的年轻仆役，注意到了院墙外远处隐约的骚动，以及同僚对夜空指指点点、面色惊疑的低语。他怯生生地穿过忙碌而悲戚的人群，向正在强忍巨大悲痛、勉力支撑着主持一应丧仪事务的长子李由禀报。李由满脸倦容，眼中布满血丝，心丧若死，闻报后眉头微蹙，本不欲理会，但心头莫名一动，还是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缓缓走到开阔的中庭之中，依言抬头，向北天望去。

当他的目光穿过泪眼朦胧，穿越人间灯火与哀恸的迷雾，清晰地捕捉到那颗悬于至高无上的紫微帝星之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柔和光华、仿佛带有生命般静静脉动的陌生星辰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为之一窒，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骤然奔涌。

他想起父亲李斯波澜壮阔、毁誉交织却无疑震古烁今的一生——从楚地上蔡小吏，到秦国客卿，到帝国左丞相，助始皇一统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奠定万世基业之制；也想起晚年卷入沙丘之变、身陷囹圄、最终被屈斩的凄凉；更想起他出狱后晚年隐居于此，那份深沉的静默与偶尔望向星空时眼中闪烁的、他当时无法全然理解的光芒。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异常安宁，那抹仿佛洞悉一切、勘破荣辱、了无遗憾的释然表情，那关于“星海”的、近乎呓语的微弱言辞……再结合眼前这颗恰在此时、于此等尊崇方位显现的、光芒温润内敛却直击人心的异星……一个原本绝不敢想象的、近乎亵渎又无比神圣的念头，如同暗夜中划破长空的、无声的闪电，又似被无形之手从九霄之上猛然推开的、通往深邃宇宙的门扉，以一种不容置疑、不容回避的姿态，轰然撞入他的脑海，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淹没了所有世俗的悲恸。

难道……父亲他……果真非是凡俗之辈？此星，是为他而现？是他经天纬地的才学、翻覆乾坤的功业，乃至最终勘破世情、魂归宁静的魂魄，其精诚感动了上天，或是其本源便与这星宿相连？今夜星辰为之动，是来接引他的英灵，归于那浩渺无垠的星海之间，于紫微帝侧，得一永恒之位，静观人间沧桑，永耀文史长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悲痛、无限崇敬、触及天地奥秘的凛然战栗，以及一种近乎渺茫的希冀，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传遍了他每一寸肌肤，每一节骨骼，令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望着那颗静静闪耀、仿佛与父亲临终眼神遥相呼应的异星，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面颊，模糊了眼前人间微弱的灯火与天上永恒的星光。但这一次，汹涌的泪水之中，除了沉痛入骨的悲伤，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震撼与明悟，以及一种……无法宣之于口、却悄然萌生于心底最深处、几乎要冲破悲伤外壳的、与有荣焉的渺茫慰藉。苍穹无声，星辰为证。父亲的离去，或许并非彻底的湮灭与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归、超脱与永恒。那颗星，就是印记，是答案，是高悬于所有哀悼与议论之上的、沉默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