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泪洒黄土送贤相(2/2)
“李公慢行!”
各种各样的称呼,夹杂着哽咽、嘶哑与痛彻心扉的哭喊,从道路两旁密密层层的人群中如山洪般爆发出来。这声音不再是整齐的仪式语言,而是失去了控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悲鸣。紧接着,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如同溃堤的江河,再也无法遏制。满面风霜的汉子用粗糙皲裂的手掌胡乱抹过脸庞,却抹不尽奔涌的浊泪,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道道沟壑;妇人掩面痛哭,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蜷缩、耸动,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白发苍苍的老人仰首向天,嘴唇颤抖,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如沟壑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进脚下的土地;就连那些尚不知生死为何物的懵懂孩童,也被这弥漫天地、浸入骨髓的悲伤洪流所席卷,本能地放声大哭起来。
泪,洒向黄土。
无数的泪水,从无数双不同的眼眶中——无论那是智慧矍铄的,还是浑浊模糊的;是历经世故的,还是纯净懵懂的——汹涌而出,纷纷扬扬,滴落在脚下这片他们世代耕耘、繁衍生息,也由李斯参与缔造、守护与治理的帝国土地之上。泪水打湿了干燥起尘的黄土,浸润了路边枯黄却坚韧的野草茎叶,也彻底模糊了每一个送行者的视线,将整个世界浸泡在一片晃动的、咸涩的水光里。这泪水,不仅仅是为一位伟人的溘然长逝而流,也是为一段与自己家族、生计、乃至命运相连的煌煌历史的终结而流,为一个巨大精神象征与现世依靠的轰然崩塌而流,其中更夹杂着对自身未来那难以言说的茫然与悲怆。
哭声,汇成了悲恸的海洋,声浪如潮,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沉默的山野,与那“绵延百里”的蜿蜒队伍一同,构成了为李斯送行的最宏大、也最悲壮、最深入骨髓的背景音。人们摒弃了一切言语的雕饰与仪轨的约束,用这最原始、最本能、也最真挚的情感倾泻,表达着对这位“贤相”最后的、近乎绝望的敬意与挽留。
“送贤相”——这简单的三个字,此刻被泪水与哭声浸泡得无比沉重。“送”字之中,充满了无力回天的不舍与阴阳永隔的无奈;“贤”字之上,则凝聚了天下苍生对其一生功业、德行、智慧与辛劳的最朴素、也最至高无上的肯定。
李由双手紧扶灵柩,行走在这片由泪水和哭声组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海洋中。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坚实的土地上行走,而是漂浮在一条由人类最纯粹、最炽烈的悲恸情感汇成的汹涌河流之上。耳畔是震天的哭声,眼前是模糊的泪雨,父亲的灵柩,在这亿万人的悲声托举与情感共振中,似乎也减轻了那份物理的沉重。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楚的暖流包裹了他,他不再感到茕茕孑立的孤独,因为他知道,此刻,有无数颗心在与他们一同碎裂,有无数份深切的悲痛在与他们家族的哀伤交响共鸣。这“泪洒黄土送贤相”的旷古场面,是对父亲一生功过最极致、最不加修饰的哀荣,是任何刻板的官方谥号、任何繁复的朝廷礼仪都无法赋予的、来自最广袤土地与最深厚民心的最高褒奖与最终定论。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泪湿尘土与香烛气息的空气,抬起头,努力睁大被泪水反复冲刷的眼睛,不让更多的模糊遮蔽视线,固执地望向西山的方向。他知道,父亲即将在这亿万人的泪眼婆娑与心魂相送中,归于那片他生前亲自选定的、依山傍水的宁静之地。这漫天的泪水,这浸透黄土的咸涩,这响彻寰宇的悲声,便是天下苍生为他铺就的、通往永恒与不朽的最后道路,也是最深情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