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碑文仅刻“秦丞相李斯之墓”(2/2)

他不再坚持,直起身,整顿衣冠,以比之前更加庄重的姿态,指挥着早已待命的工匠,依照李由的要求,开始动工。

没有繁复的纹饰雕刻,没有华丽的碑额碑座。工匠们只是用最精熟的技艺,在那块寻常的青石平面上,以最规整、最刚劲的秦篆,一丝不苟地刻下了七个朴拙如斧凿、却又力透石背的大字——

秦故丞相李斯之墓

没有“大秦开国元勋”、“两朝辅弼”之类的头衔罗列,没有“定一统之制,立万世之基”的功绩颂扬,没有“某年某月某日生,某年某月某日薨”的生卒记载,甚至没有皇帝赐予的、尊贵无比的“文成”谥号。

只有最本质的身份。最核心的名字。最简洁的陈述。

当这块青石碑被数十名工匠稳稳抬起,庄严地立在坟冢之前时,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李氏族亲、朝中同僚,还是负责工程的官吏、匠人——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窒息的冲击力。它的极端简练,与墓主生前那足以照耀史册的显赫功名,形成了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张力。这种张力,反而产生了一种比任何华丽碑文都更加庄严肃穆、更加引人深思、甚至令人肃然起敬的效果。

这七个字,沉默地矗立在初冬淡薄的日光下,像一扇虚掩的、沉重的历史之门。它不诉说,只呈现;不定论,只邀请。它以一种近乎苛刻的简洁,沉默地等待着后来者,去自行推开那扇门,探寻门后那复杂诡谲、波澜壮阔的一生,而不是将任何固定的评价、任何盖棺的论定,强加于每一个驻足凝视它的人。

寒风掠过坟冢前的荒草,发出簌簌的轻响。李由独自一人,长久地凝视着青石上那行冰冷而深刻的刻字。粗糙的石面反射着天光,那些笔画深峻的篆字,仿佛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刻在时间的肌理之中。

恍惚间,李由仿佛透过这七个字,看到了父亲最后时刻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朝堂上的锐利锋芒,没有了书写谏书时的慷慨激昂,只剩下一种洞悉世情、看透荣辱、了然生死的淡然。那目光平静地穿越了眼前的一切,落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解读的微茫笑意。

李由知道,这块“碑文仅刻‘秦故丞相李斯之墓’”的朴素青石,将与这座没有封土、没有神道、没有石像生的简朴坟冢一起,成为父亲那跌宕起伏、毁誉交织的传奇一生,最沉默、也最意味深长的最终注脚。

一切功过,留给岁月。

千秋是非,任凭人说。

石碑无言,青山寂寂。只有穿过碑隙的风声,如同历史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