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一铲土(1/2)
天光还未大亮,一层灰白色的、带着湿气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栎阳西的荒野。昨夜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混合着清晨草木上的露水气息,钻进刚刚醒来的人们的鼻腔里,带着一股清冽又微腥的味道。
秦战是第一个钻出窝棚的。
他站在还有些冰冷的空气中,活动了一下因为睡在硬地上而略显僵硬的筋骨,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泥土和晨雾味道的空气,似乎比咸阳宫里那混合着香料和压抑的空气,要舒坦得多。
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负责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戈,在栅栏边缓缓走动,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一些勤快的妇人已经开始摸索着生火,准备朝食,柴火在灶膛里发出噼啪的燃烧声,给这荒凉的清晨增添了几分暖意。
但更多的人,还蜷缩在简陋的窝棚里,或是站在空地上,脸上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们看着这片依旧陌生的、无边无际的荒地,眼神空洞。希望这东西,在昨晚篝火的温暖和秦战话语的激励下,曾短暂地燃烧过,但在冰冷现实的清晨,又变得如同这薄雾一般,飘忽不定。
秦战扫视了一圈,心中了然。他知道,光靠嘴说不行,必须立刻行动起来,用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改变”,才能驱散这种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待众人聚齐,也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的动员。他只是走到营地中央,那里放着一堆昨天砍伐来的、粗细不一的木材和几把粗糙的工具。他弯腰,捡起了一把看起来最结实、木柄被磨得有些光滑的镢头。
镢头的木柄入手微凉,带着木料本身的纹理感,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他拎着镢头,大步走向营地东侧一片相对平坦、昨日已经由猴子初步勘察过、认为土质尚可的空地。那里,是他心目中未来“工坊区”的起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
百里秀刚刚整理好衣襟走出,见状,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理解和一丝探究。黑伯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这小子,又要弄啥哩……” 二牛则是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秦战在空地中央站定。他双手握住镢头木柄,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然后,高高举起。
没有仪式,没有祭告天地祖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腰腹发力,双臂带着千钧之势,将镢头狠狠地、决绝地砸向了脚下那片板结、荒芜的土地!
“嘭——!”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钝响,骤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镢头深深嵌入干硬的土地,撬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新鲜的、颜色更深的泥土从裂缝中翻了出来,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带着腥气的土壤味道。几根顽强的草根被生生斩断,露出白色的断茬。
这一声,不像是在挖土,倒像是一记重鼓,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上。
秦战没有停顿,他拔出镢头,再次举起,落下!
“嘭!”
又是一声。
他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垦荒牛,沉默着,一次又一次地将镢头砸进土地。动作算不上多么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边关老卒特有的、略显笨拙的凶狠。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落,滴落在新翻开的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驱散着人们心头的迷雾和迟疑。
二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愣着干啥?!看头儿一个人干啊?!抄家伙!”
他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把简陋的耒耜,嗷嗷叫着冲了过去,在秦战旁边选了个地方,也开始奋力地挖掘起来。他的动作更大,更狂野,泥土飞溅,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狗日的地,还挺硬实!”
猴子也反应极快,他没那么大力气,但机灵地招呼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来来来,咱们清理头儿和二牛哥翻出来的土块和草根!快!”
黑伯看着秦战那副埋头苦干的样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里不知道念叨了句什么,转身就走向堆放工具的地方,开始检查那些镢头、耒耜的木柄是否牢固,刃口是否需要打磨。这是他表达支持的方式。
百里秀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在朝阳初升的光辉中,奋力挥动镢头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衣衫,看着那一片原本死寂的土地,在他和随后加入的人们手下,一点点被撕开、翻动,露出下面深褐色的、仿佛蕴含着生机的土壤。
她忽然想起在咸阳时,那些公卿大夫们,在高堂华屋内,谈论着“农为国本”,谈论着“劝课农桑”,言语精妙,引经据典。可那些华丽的辞藻,与眼前这原始、粗粝、却充满力量的画面相比,显得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知识的种子……原来,是这样种下的吗?”她低声自语,袖中的玉珏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握住。
越来越多的流民被这景象感染,被那一声声仿佛能敲进骨头里的挖掘声所鼓舞。他们拿起了能找到的任何工具,甚至是削尖的木棍,加入了开垦的队伍。男人负责挖掘,女人和孩子则跟在后面,仔细地捡出土里的石块和顽固的草根。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命令,一种自发的、原始的协作,在这片荒地上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起初,只有镢头、耒耜破土的沉闷声响和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渐渐地,开始有了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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