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阳谋与赌约(1/2)

魏冉那句“赌上一局”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激得所有人心里一凛。连远处清理沤肥池的二牛都停下了铲子,抻着脖子往这边瞅。

风似乎也停了,荒野上的枯草不再摇曳,只有尚未散尽的尘土味和隐约的粪肥臭气,混合着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凝固在空气中。

秦战眉梢微挑,脸上那点故作的无辜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看着魏冉那张因羞愤而扭曲的白净面皮,淡淡道:“赌?魏大人想怎么赌?”

魏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借此压下翻腾的怒火,他刻意挺直了背脊,试图重新找回那份官威,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就赌你这‘邪法’,能否炼出真正的利器!半月之内,你我各自锻造一刀!我,用将作监祖传秘法,选上等精铜,配以锡、铅,依《考工记》古法,千锤百炼,铸就宝刀!”

他越说声音越高,仿佛那宝刀已然在手,光华四射。

“而你!” 他猛地伸手指向秦战,指尖几乎要戳到秦战的鼻子,“就用你这乱七八糟的炉子,你这不知所谓的‘钢’!半月后,咸阳宫前,王上与百官见证,双刀对砍!以断刃者为负!”

条件苛刻,地点更是选在了权力中心,众目睽睽之下。这已不仅仅是技术之争,更是要将败者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魏冉死死盯着秦战,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和一丝隐藏很深的快意,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赌注:“你若输了,便需将你这所谓炼钢之法,连同泥模铸造等一切‘奇技淫巧’,尽数上交将作监,归档入库!并且……”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需当众承认所学乃是左道旁门,拜入我将作监门下,潜心修习正统匠艺,不得再行僭越之事!”

这条件恶毒至极。不仅要夺走秦战安身立命的技术根本,还要彻底摧毁他的名声和独立性,让他从此沦为将作监门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旦如此,栎阳这片刚刚起步的基业,也将瞬间易主,成为将作监的囊中之物。

营地内外,一片哗然。

流民和工匠们虽然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也听明白了,这是要他们的头儿输掉一切啊!一股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头儿!不能答应!” 二牛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黑伯更是急得往前冲了两步,嘴唇哆嗦着:“魏冉!你欺人太甚!此等条件,与强取豪夺何异?!”

连一直冷静的百里秀,也微微蹙起了秀眉,袖中玉珏被她无意识地捻动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上前半步,在秦战身后极低声道:“大人,此赌风险极大。将作监底蕴深厚,必有珍藏宝刃。而我们……时间太紧,新法未稳。”

她的话理性而克制,点明了最关键的问题——己方胜算未卜。

魏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他嗤笑一声:“怎么?怕了?若是怕了,现在认输,交出技术,本官或可在大匠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许你一个将作监匠师的闲职,也好过你在这荒郊野岭,带着这群泥腿子胡闹!”

他这话,如同鞭子,抽打在所有“泥腿子”的心上。许多流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

秦战沉默着。

他没有看愤怒的二牛,没有看焦急的黑伯,也没有回应百里秀的提醒。他的目光越过魏冉,投向那片刚刚夯实的工坊地基,投向那堆造型“古怪”的高炉组件,最后,落回自己这双布满新旧茧子和烫疤的手上。

这双手,握过冰冷硌牙的断头饭馍,握过沾满泥污和血污的长戈,握过灼热的铁锤,也画过无数张在旁人看来如同鬼画符般的草图。

他想起烽燧戊-17那呛人的狼烟,想起黑石滩那粘稠的血泥,想起咸阳宫里嬴疾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退?

往哪里退?

身后就是栎阳,就是这几百口指着他吃饭的人,就是他好不容易争来的、能够实践心中所想的唯一一片土地。退了,就是万丈深渊。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让魏冉心里莫名一悸。

“魏大人的条件,我听明白了。” 秦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过,这赌注,似乎不太公平。”

魏冉眉头一拧:“有何不公?!”

秦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我若输了,倾家荡产,身败名裂。魏大人你若输了……难道就只是丢点面子,回你的将作监继续当你的右丞?天下,怕是没有这么便宜的赌局吧?”

魏冉一愣,他确实只想着如何压服秦战,夺其技艺,却未曾想过自己输了当如何。在他潜意识里,自己代表着将作监正统,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边关回来的野路子?

“你待如何?” 魏冉强作镇定。

秦战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斩钉截铁:“我若赢了,很简单。从此,将作监上下,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我栎阳工坊一应事务!不得克扣、拖延我栎阳应得之物料、钱粮!见我栎阳文书、匠人,需以同级相待!你魏冉,需当众言明,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他的条件,核心只有两个字:**独立**!

他要的,是一个不受将作监掣肘的、完全由他自己掌控的技术堡垒!

魏冉脸色变幻,秦战提出的条件,等于是在将作监的势力范围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这后果……他有些犹豫。

“怎么?魏大人不敢了?” 秦战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反将一军,“若是怕了,现在带着你的人回去,下官只当大人今日未曾来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这轻飘飘的话语,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魏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此时退缩,回到将作监将面临何等嘲笑和排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赌了!” 魏冉几乎是吼出来的,脸色涨红,“就依你所言!半月之后,咸阳宫前,王前试刀!以断刃定胜负!”

他生怕秦战反悔,立刻从身旁吏员手中接过一份空白的竹简,当场写下赌约条款,并咬破指尖,按上了血指印,然后死死盯着秦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战身上。

百里秀轻轻吸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再劝。黑伯闭上了眼睛,握着量尺的手背青筋暴露。二牛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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