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一个“天才”（1/2）

《栎阳启蒙书》的编纂完成，像是一块被投入知识荒原的奇异陨石，表面粗糙，内里却蕴含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能量。它的出现，并未立刻在栎阳掀起滔天巨浪，毕竟，对于大多数仍在为每日餐食和工分奔忙的人们而言，这本粗糙的册子远不如一块热乎乎的黍米饼来得实在。

然而，在格物堂那间仍旧弥漫着新木和干草气息的草棚里，它却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

授课不再完全依赖秦战亲自上阵。那位周姓老童生，尽管内心对书中的许多内容腹诽不已，但在秦战明确的要求和“贡献工分”的激励下，也开始磕磕绊绊地照着书上的图文进行讲解。他讲得干巴巴的，远不如秦战那般富有激情和生动的比喻，但至少，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图形和直白得近乎粗俗的文字，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黑伯偶尔也会被请来，坐在那块黑板旁边，面前摊开记录着他“秘籍”的那几页书稿。当讲到选矿、火候或是淬水时，他会指着上面炭笔画的、只有他自己才觉得“像”的图，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和烟熏火燎气的嗓门，讲述“猪油膏子”般白炽的铁水，或是“虾眼泡”水温的微妙。下面的学生，尤其是那些年轻工匠，听得眼睛发亮，比起周童生文绉绉的转述，黑伯这些来自实践第一线的、带着铁锈和焦糊味的语言，更能砸进他们的心坎里。

草棚内的学习氛围，在一种笨拙而坚韧的摸索中，缓慢地发酵着。

这天下午，讲授的内容是《启蒙书》中关于基础几何图形的部分。周童生费力地照着书上的图样，在黑板上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一个边线不平的方，还有一个角度可疑的三角。他试图解释何为“圆，一中同长”，何为“方，四边四角皆相等”，语言枯燥，下面的学生大多眼神茫然，如同在看天书。对他们来说，辨认矿石种类远比理解一个“完美的圆”要容易得多。

二牛坐在后排，脑袋一点一点地，几乎要打起瞌睡，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他旁边的几个士兵也差不多，强撑着精神，眼皮却在激烈打架。

周童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正准备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角落，一个一直很安静的瘦小身影，突然举起了手。是狗子。那个最早被秦战发现对数字敏感的流民孩子。

“先生，”狗子的声音不大，还有些怯生生的，但在安静的草棚里却很清晰，“书上的那个……三角形的图，下面写着‘三边固定，其形唯一’……是啥意思？”

周童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书稿，解释道：“便是说，若三条边的长短定下，那么这三角形的样子，便也唯一确定了，不会再变。”

狗子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乎在想什么。他低头，从脚下捡起三根长短不一的细小枯草茎，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开始比划。他先是试图拼成一个三角，但角度总是不对。他蹙着小小的眉头，不气馁，又调整了几次枯草的位置和夹角。

草棚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包括快要睡着的二牛，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过了一会儿，狗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地上那个他用三根草茎勉强拼成的、并不标准的三角形，对周童生说：“先生，是不是……比如这三根棍子，长的这么长，短的这么短，中间的这么长，”他用手比划着，“那不管我怎么摆，最后拼出来的这个尖尖头的样子，都……都差不多？”

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汇，只能用“尖尖头的样子”来形容三角形的形状。

周童生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衣衫褴褛的流民孩子，不仅听懂了，还在试图用实物去验证书上的话！虽然他的表述稚嫩，用的材料粗糙，但那份主动探究和验证的劲儿，却让饱读诗书、习惯了口传心授的周童生感到一丝莫名的震动。

“呃……大致……大致是这个意思。”周童生有些含糊地应道，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深入回应这种超越了他教学经验的行为。

狗子却仿佛得到了鼓励，又低头看向书稿上关于圆形的描述和旁边一个用简易方法画圆的图示（固定一点，拉直绳子旋转）。他盯着看了好久，然后突然站起身，跑到草棚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小段细绳和一小块尖锐的石片。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狗子回到自己位置旁的空地上。他用石片在地上确定了一个点，把绳子一端压在那里，然后拉直绳子，另一端绑着一小段炭条，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个点，画出了一个……一个虽然线条颤抖、却意外地比周童生画在黑板上那个要圆润得多的圈！

画完，狗子看着地上的圆，又抬头看了看黑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小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先生画的，和自己按书上方法画出来的，不太一样。

整个草棚鸦雀无声。

连打着哈欠的二牛都彻底清醒了，瞪大了牛眼，看着地上那个炭笔画出的、颇为规整的圆圈，又看看狗子，嘴里喃喃道：“嘿……这小崽子，神了啊……”

周童生站在黑板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地上那个由流民孩子画出的、比他更接近“一中同长”定义的圆，一时间竟有些无地自容。他一生信奉“述而不作”，何曾见过如此“身体力行”的求知方式？

就在这时，秦战的身影出现在草棚门口。他刚处理完工坊的一些事务，顺道过来看看授课情况，恰好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的光影里，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对着自己画出的圆陷入思考的瘦小身影，看着周围那些从茫然到惊讶的学子，看着一脸窘迫的周童生和啧啧称奇的二牛。

他的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