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水利与“水鬼”(1/2)

田老三那鲜红指印带来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另一项关乎栎阳命脉的工程,已然在秦战的规划下,艰难地拉开了序幕——水利。

相较于集中在官署后方、争议巨大但范围有限的沤肥池,水利工程的规模要大得多,涉及的范围也更广。秦战选定的,是一条流经栎阳城西、名为“沮水”的支流河道。这条河水量不算丰沛,河道也有些淤塞,每逢春夏雨水稍多便容易漫溢,而稍遇干旱则迅速见底,如同一个脾气乖戾的病人。秦战的计划是清理拓宽部分淤塞严重的河段,并在关键处修建几座简易的、用以调节水量和尝试驱动未来水排或水锤的堤坝与水闸。

这工程,比挖坑更耗人力,也更需要技术。

连日来,沮水河畔一片喧闹。被征发来的民夫,以及部分轮换休整的兵卒,在划定的工段上忙碌着。初春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不少人挽着裤腿站在及膝的河水里,用简陋的簸箕、箩筐,甚至直接用手,将河底的淤泥、砂石搬运到岸上。号子声、铁锹镐头与河滩卵石的碰撞声、监工吏员的吆喝声,混杂着河水的流淌声,构成了一幅艰苦却充满生机的画面。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淤泥的土腥味,以及民夫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岸边堆积的黑色淤泥,在阳光下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二牛带着一队兵卒,主要负责一段河道拐弯处的清淤工作。这里水流相对平缓,但淤泥也积得最深。

“都加把劲!把这旮沓掏干净了,回头水流通畅了,咱们下游那片荒地没准儿就能引水灌溉了!”二牛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泥点子,粗声粗气地鼓动着。他自己也跳进了齐大腿深的冰冷河水里,跟手下一起,用特制的长柄铁铲,奋力地将那黏稠乌黑的河底淤泥一铲一铲地挖起来,甩到岸上。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裤腿,寒意如同细针般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浑然不觉,反而干得浑身冒热气。

进度比预想的要慢。这河底的淤泥黏性极大,里面还夹杂着不少碎石和腐烂的芦苇根,清理起来十分费力。

“他娘的,这淤泥咋跟糍粑似的,这么黏脚!”一个兵卒抱怨着,费力地从泥里拔出脚,靴子差点被吸掉。

二牛正要骂他两句,忽然,他感觉脚下的铁铲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了“喀啦”一声异响,不像是石头。

“嗯?啥玩意儿?”他嘟囔一声,弯下腰,伸手在浑浊的泥水里摸索起来。周围的几个兵卒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很快,二牛从那黏滑冰冷的淤泥里,捞出了一个长条状的、裹满了黑泥的东西。他拿到河水里粗略地晃了晃,冲掉表面的泥浆,那东西露出了大致的轮廓。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什么石头,也不是烂树根。

那赫然是一截……人的大腿骨!苍白中带着被水浸泡多年的灰黄色,骨骼的形态清晰可辨,上面还沾着几缕黑乎乎、如同水草般黏连的腐殖物。

二牛的手僵住了,他瞪着手里那截冰凉梆硬、触感滑腻的骨头,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这还没完。

几乎是同时,旁边另一个兵卒也惊呼起来:“这……这里也有!”

“俺这儿也有!是……是头骨!”

短短时间内,就在这方圆不到几丈的河底淤泥里,竟然接连挖出了七八具零散的人骨!有的相对完整,有的已经碎裂,无一例外,都裹挟着岁月的痕迹和河泥的腥臭,静静地躺在那里,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着天空。

挖出尸骨,在这年头并不算特别稀奇。战乱、饥荒、瘟疫,野外沟壑中曝尸荒野者不知凡几。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被寄予厚望、被视为能给栎阳带来生机的水利工地上,一下子挖出这么多具尸骨,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寒意,瞬间取代了河水的冰冷,沿着每个人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工地,像是被瞬间冻住。号子声停了,工具碰撞声停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那堆被随意抛在岸边的、白森森的人骨上。

“是……是白骨……”

“这么多……这得是……”

“俺就说这地方邪性!怪不得河道老堵!”

“是水鬼!肯定是惊扰了河里的水鬼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民夫,声音发颤,脸上血色尽褪,指着那堆骨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挖了它们的‘家’,它们要发怒了!这工程……这工程不能再干了!再干下去,要出大事的!整个栎阳都要遭殃!”

“水鬼”两个字,像是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锅,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水鬼索命啊!”

“快跑!不能干了!”

“触怒了鬼神,要降灾的!”

民夫们骚动起来,纷纷丢下手中的工具,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却,想要逃离这段河道。有人甚至已经跪了下来,朝着河水不住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宽恕。监工的吏员们试图弹压,但他们的声音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们自己的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

现场一片混乱。

二牛还愣愣地站在河水里,手里攥着那截大腿骨,看着瞬间失控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不怎么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在边关死人见得多了,但眼前这情形,显然不是他靠蛮力能解决的。

“都慌什么!”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秦战到了。

他显然是接到了急报,匆匆从官署赶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皮甲。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岸边那堆显眼的白骨上,眉头瞬间锁紧,然后又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发表长篇大论,而是径直走到那堆白骨前,蹲下身,丝毫不避讳那浓烈的泥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他伸出手,没有戴任何手套,直接拿起了一块相对完整的头骨。那骨头入手冰凉、粗糙,带着河水长期浸泡后的特殊质感,空洞的眼窝仿佛深不见底。

他仔细地查看着骨头的颜色、断裂的痕迹,甚至用手指抹去一些附着物,观察骨质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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