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肥水”之争(1/2)
暴雨过后的栎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彻底清洗过的、混合着湿土、青草和残余雨腥的气息。阳光挣扎着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云层,在泥泞的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像是一场严酷的洗礼,不仅考验了新建的沤肥池,似乎也冲刷掉了一部分盘踞在人们心头的疑虑和阴霾。至少,当田老三和其他几个后来也咬牙签了契约的农户,战战兢兢地来到官署指定的仓库,真的领到了按契约规定、由郡守府提供的、那黑乎乎却据说“有劲儿”的堆肥时,他们脸上除了忐忑,也多了一丝实实在在的、触碰到了希望的质感。
然而,栎阳内部的这点微妙变化,并未能阻挡外部世界的风波。
就在雨停后第二日的晌午,几骑快马踏着官道上尚未干透的泥泞,疾驰而来,径直停在了栎阳郡守府那依旧破败的大门前。马蹄声急促而张扬,打破了雨后短暂的宁静。
来的不是信使,也不是商旅。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下颌微须,穿着一身质料考究的深青色锦袍,外罩挡风的绸缎披风,腰间佩着一块品相不错的玉珏。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个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腰间挎着制式统一的环首刀,马鞍旁还挂着代表身份的小旗——那是邻郡,渭南郡郡守府的标记。
这一行人勒住马,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为首那锦袍男子端坐马上,并未立刻下马,而是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嫌恶的目光,扫过栎阳郡守府那掉漆的门楣、斑驳的墙壁,以及门口那两个虽然站得笔直、但甲胄略显陈旧的老兵。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踏入了一片不堪入目的污秽之地。
“渭南郡郡守府长史,陈伦,奉我郡守大人之命,特来拜会栎阳郡守,秦大人!”那锦袍男子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对着门前的守卫说道,“速去通禀!”
守卫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入内通报。
郡丞李闻讯,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渭南郡与栎阳毗邻,但渭南地处渭水下游,土地相对肥沃,商贸也较栎阳发达得多,向来不太看得起栎阳这个穷邻居。如今对方一位长史亲自前来,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善意。
他一边让人快去请秦战,一边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迎出府门。
“陈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郡丞李挤出笑容,拱手施礼。
那陈伦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他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礼,目光却越过郡丞李,扫向府内,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李郡丞,”陈伦开门见山,语气冷淡,“本官此次前来,是代表渭南郡守府,向贵郡提出严正交涉!”
郡丞李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陈长史所言何事?”
陈伦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他用手中马鞭的鞭梢,指向栎阳城西的方向——正是沮水河流向下游渭南郡的方向。
“何事?”他冷哼一声,“贵郡近来,可是在那沮水河畔,大兴土木,挖掘深坑,汇聚污秽之物?”
郡丞李脸色微变,硬着头皮道:“确有此事,乃我郡郡守大人为改良农事,所设之沤肥池……”
“沤肥池?”陈伦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讥讽和怒意,“好一个沤肥池!尔等可知,自尔等挖掘那‘污秽之坑’后,我渭南郡境内,位于沮水下游的数个乡邑,井水、河水,皆带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之气!民众饮用后,多有不适,牲畜亦不愿靠近!如今民情汹汹,皆言上游栎阳,行那渎神害人之举,污染水源,祸及邻郡!”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郡丞李,语气咄咄逼人:“李郡丞!沮水乃两岸百姓生计所系!尔等为了一己之私,行此等荒诞不经之事,致使下游水源污浊,民生受阻!此乃何道理?!今日,若不给渭南郡一个明确的说法和交代,休怪本官将此事上奏咸阳,参尔等一个‘为政失德,祸乱乡邻’之罪!”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郡丞李顿时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水源被污染,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极其重视农耕和基本民生的时代,一旦坐实,秦战这个郡守之位恐怕都难保!
“陈长史,此言……此言是否有些言过其实?”郡丞李试图辩解,“那沤肥池选址,已尽量远离主河道,且开挖之初,便考虑了排水与防渗,前日大雨都未曾……”
“未曾?”陈伦再次打断,脸上讥诮之色更浓,“若非污秽渗漏,顺流而下,我下游之水,何至如此腥臭难闻?难道是我渭南郡自己污了自己的水源不成?!尔等栎阳穷困潦倒,行事乖张,竟累及邻郡,真是……真是岂有此理!”他话语中的轻蔑,如同冰冷的刀子,割在郡丞李和周围所有听到的栎阳吏员心上。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府门内传来:
“陈长史是吧?”
秦战走了出来。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皮甲,上面甚至还沾着些许昨日抢险时留下的泥点。他刚刚正在后院查看被雨水浸泡后需要修补的工坊屋顶,听到通报便直接过来了。他的目光平静,落在陈伦那身光鲜的锦袍和倨傲的脸上,与对方那嫌恶打量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陈伦看到秦战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眼中轻视之意更盛,连基本的礼节都懒得维持,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阁下便是秦郡守?”
“是我。”秦战走到近前,站定。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工坊和泥土的气息,与陈伦身上传来的、那种世家贵族常用的、清雅而疏离的熏香味格格不入。
“陈长史方才所言,我都听到了。”秦战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你说我栎阳的沤肥池,污染了你们下游的水源?”
“事实俱在,岂容狡辩!”陈伦义正词严,“如今下游水味异常,民怨沸腾,皆因尔等那‘污秽之坑’所致!秦郡守,你身为一方郡守,行事岂能如此孟浪,不顾邻郡民生?!”
秦战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伦,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对方那层义愤填膺的表象,看到其下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民生?还是借题发挥,打压他这个异军突起、行事不合常规的邻居?或者,两者皆有?
“陈长史,”秦战缓缓开口,“你说水源有异味,可有实证?可有派人溯流而上,实地勘察,确认异味百分百来源于我栎阳的沤肥池,而非其他原因?比如,前日大雨,冲刷河道,将河底多年沉积的腐殖物翻起所致?”
陈伦被问得一滞,他确实没有进行如此细致的勘察,只是接到下游乡邑报告,又风闻栎阳在搞什么“汇聚污秽”的池子,便立刻抓住由头,前来施压。他强自镇定:“哼,若非尔等之故,难道还有别的原因?栎阳穷僻,除了尔等,还有何物能产生如此异味,污染河流?”
这话已是强词夺理,带着赤裸裸的地域歧视。
秦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哦?按陈长史的意思,我栎阳穷,连河水变臭,都只能是我们的责任?富庶的渭南郡,河底就是干净的,不会有任何沉积?”
“你!”陈伦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至于那沤肥池,”秦战不等他反驳,继续说道,“它并非直接向河道排放污物。其内汇聚的,也并非毒药,而是未来能让土地增产的肥料。其选址、结构,都经过考量,即便有少量渗漏,经过土壤过滤,流入河道,其影响也极其有限,绝不可能导致下游整个水域‘腥臭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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