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水力坊的震撼(1/2)
荆云的急讯很简短,炭笔划在粗纸上,力道几乎要透破纸背:“渭南郡兵二十余,携开凿工具,夜潜西山北麓‘老鸦嘴’。已擒获哨探三人,余者退走。疑为试探,或为寻新矿脉。如何处理?”
字迹潦草,透着山雨欲来的紧迫。
秦战借着府衙门口灯笼昏暗的光,迅速看完,眼神骤冷。陈伦这老小子,白天刚在校场见识了栎阳兵的硬气,晚上就敢派人不带旗号、摸黑越界?这是试探底线,还是狗急跳墙?
他略一沉吟,对猴子低声道:“告诉荆云,哨探分开审讯,问清是奉谁的命令,目标是什么。尸体……如果有尸体,处理干净。‘老鸦嘴’那边,加派暗哨,但不要增太多明面上的兵力,免得打草惊蛇。另外,让他分出两个人,摸清楚渭南郡那边,最近有没有生面孔的工匠或者懂堪舆的人出入。”
“诺!”猴子领命,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秦战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空气里有尘土味,有远处工坊飘来的淡淡煤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驿馆方向飘来的、属于咸阳贵客的熏香残迹。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心头那股烦躁越发清晰。
西山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冯去疾和蒙恬还在看着。
他定了定神,转身走进府衙。不管怎样,明天带考察团参观水力工坊的计划不能变。那才是重头戏。
一夜无话,但秦战睡得很浅,梦里都是西山的矿洞和渭南郡兵鬼祟的身影。
次日清晨,天色阴霾,云层低垂,似乎憋着一场秋雨。空气湿冷,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
考察团众人再次聚集。李斯看起来精神不错,似乎昨夜休息得很好,还笑着跟秦战寒暄了几句天气。蒙恬依旧腰杆笔直,眼神清明。冯去疾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嬴谷脸上带着点宿醉般的倦色,嬴虔则一如既往的沉稳。
简单的朝食后,队伍出发,直奔渭水工坊区。
越靠近河边,那低沉的轰鸣声就越发震耳欲聋,脚下的地面开始传来清晰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是地底藏着一头不断抡锤的巨兽。空气里的味道也骤然浓烈起来——浓得化不开的煤烟味,辛辣刺鼻;灼热的金属气息,带着铁锈的腥;还有河水的湿腥,大量人畜汗水蒸发后的酸馁,以及木材、皮革、油脂被烘烤混合后的复杂气味。这些味道粗暴地冲进鼻腔,让初次到访的嬴谷和几位随从忍不住皱眉掩鼻,连嬴虔也微微侧过了脸。
转过一片新植的、还光秃秃的防风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横跨渭水支流、已然合龙的灰黑色堰坝。它像一只巨人的手臂,强行将奔腾的河水揽住、抬高。抬高的河水形成一道宽大的瀑布,轰然砸向下游,水声如雷,激起漫天白茫茫的水汽,在阴霾的天光下,折射出暗淡的虹影。水汽随风飘散,带来冰凉湿润的触感,沾在人的脸上、衣袍上。
堰坝一侧,巨大的引水渠如同张开的巨口,贪婪地吞吸着抬高的河水。渠水奔涌,推动着沿渠建造的、一排排如同怪兽骨架般的巨大水轮。那些水轮大得惊人,轮辐是整根原木制成,轮缘上钉着厚重的木板。它们在水的冲击下,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不堪重负,却又顽强不息。每一个转动,都带动着更深处传来的、沉闷的锤击声。
沿着引水渠,是一座座以砖石和粗大原木搭建起来的工棚。棚顶开有巨大的天窗和烟囱,此刻多数烟囱都在冒着滚滚浓烟,黑的、灰的、黄的,交织在一起,直冲低垂的云层。工棚没有墙壁,或者只有半截砖墙,以便通风和观察。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火光闪烁,人影憧憧。
“这便是‘驯龙’之所在?” 冯去疾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水声和机械声。他站在引水渠边,望着那排缓缓转动的巨轮,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着。
“正是。”秦战大声回答,不得不提高音量,“借水之力,以代人力、畜力。请诸位大人随我来。”
他引着众人走向第一座工棚。这座工棚最为高大,门口挂着“水力锻锤一坊”的木牌。
刚一靠近,一股灼热的气浪就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煤烟和铁腥味,让人呼吸一窒。棚内景象更是惊人。
棚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厚重木架和铁件构成的复杂机构。上方,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沉重硬木锤头,被粗大的牛皮索和连杆与水轮连接。随着外面水轮有节奏的转动,那锤头被缓缓提起,升到最高点,然后,在某种机关的控制下,猛然松开,带着凄厉的风声和千钧之力,狠狠砸向下方铁砧上烧得通红的铁胚!
“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都为之一缩的巨响!火星如烟花般迸射,灼热的碎屑四处飞溅。整个工棚的地面都随之剧烈一震。铁砧上的铁胚,瞬间被砸扁、延伸,形状改变。
锤头落下后,又被缓缓提起,准备下一次轰击。周而复始,不知疲倦。那规律而恐怖的“轰——轰——”声,成了这片空间唯一的主宰。
几名赤裸着上身、只穿着厚布围裙和皮护腿的工匠,在周围忙碌着。他们用长铁钳熟练地翻动、移动着铁胚,在锤击的间隙进行微调。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表情,对近在咫尺的死亡重锤视若无睹。
棚内温度极高,热浪扭曲了空气。随行的咸阳工匠们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年长些的匠人忍不住上前几步,仰头看着那复杂的传动机构,嘴里喃喃道:“这……这力道……这持久……巧夺天工!巧夺天工啊!”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冰冷的连杆,却又敬畏地缩了回来。
蒙恬也看得眼神发亮。他关注的不是机械的巧,而是那恐怖的效率和力量。“这一锤,抵得上十个壮汉抡圆了砸!”他大声对秦战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若用来锻造甲叶、兵刃,尤其是刀剑的粗胚……”
“正是。”秦战点头,“这里主要锻造甲叶、矛头、镞胚,以及‘渭水’刀的粗坯。细磨开刃,还需匠人手工。”
“一个时辰,能出多少甲叶?”蒙恬追问,军人的务实本色尽显。
秦战看向黑伯。黑伯抹了把被热浪烘出来的汗水,沙哑着嗓子答道:“回都尉,若是标准甲叶,水流平稳时,一个时辰……约能出八十到一百片。顶得上过去十个熟练匠人干一天。”
蒙恬瞳孔微缩,快速心算,脸上兴奋之色更浓。
嬴谷却受不了了。那震耳欲聋的噪音、灼人的热浪、呛鼻的煤烟,还有眼前这野蛮而粗糙的劳作场景,让他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不适,对身旁的嬴虔低声道:“如此喧闹污浊之地,匠人如同牲畜般劳作,汗流浃背,面目黧黑……这岂是王道乐土应有之象?礼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当有章法,有仪度。这般景象,与冶铁之‘刑徒’何异?”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锤击的间隙,恰好能让近处的秦战、冯去疾、李斯等人听到。
冯去疾目光微闪,看向秦战。
李斯也看向了秦战,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似乎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关于“道”的指责。
秦战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正在用长钳固定铁胚的年轻工匠,恰好直起身擦汗,听到了嬴谷的话。这工匠年纪不大,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明亮。他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烫疤的手,又看了看那些震撼的机械,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声道:“这位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在这里干活,是累,是脏,是吵!可咱吃得饱,穿得暖,每月有固定的工钱和‘绩效’补贴,干得好还能评级加薪!家里婆娘娃儿不用饿肚子,娃儿还能去格物堂念书认字!以前给官府服役干活,那才叫牲畜哩,饭都吃不饱,干到死也没个盼头!现在,咱觉得挺好!这机器声,听着踏实!”
他嗓门大,带着栎阳本地口音,话语朴实直接,甚至有些粗俗,却像一记闷棍,敲在嬴谷那套“王道乐土”的言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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