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三章 阴人(2/2)
“太尉所指,是山东诸姓。”褚遂良心知肚明,却仍需确认。
“不止他们,却以他们为首。”长孙无忌走到书案前,指尖重重地点在摊开的一份名单上,那上面罗列着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荥阳郑、太原王氏等一长串令人炫目的姓氏,以及在朝为官的诸多代表人物。
“这些山东豪族,自恃历史悠久,门第清高,底蕴深厚。
在地方,他们掌控田亩、影响吏治、操纵舆论;
在朝堂,他们如今更借着科举之路,大肆安插子弟门生,其心叵测。”他的声音愈发冰冷,“长此以往,这大唐的江山,究竟是我关陇子弟与皇室共治之天下,还是他们山东士族坐而论道之棋局。”
褚遂良叹了口气,他同样出身江南士族,但与山东集团并非一路,更能体会长孙无忌的担忧:“山东士族树大根深,彼此联姻,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
先帝在位时,亦是以安抚、平衡为主。若要动他们,难。风险太大。”
“风险?”长孙无忌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褚遂良,“正因其树大根深,才更需寻其要害,断其根基。若待其羽翼丰满,彻底把持朝堂,届时我等才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年轻,易受蛊惑,你我可还记得先帝托孤时,殷切目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决绝:“为了大唐江山的稳固,为了不让先帝与吾等出生入死打下的基业,被这些只知清谈、不通实务的蠹虫侵蚀,些许风险,算得了什么。必须趁其尚未完全成势,予以雷霆一击。”
“那……太尉之意,突破口在何处。”褚遂良知道,长孙无忌心中必然已有定计。
长孙无忌的指尖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与所有士族姓氏都格格不入,却又紧密相关的名字上——高阳公主。
“便是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高阳公主。”褚遂良微微一怔,眉头蹙得更紧,“她是帝女,与山东士族何干?”
“关系大了。”长孙无忌冷哼一声,“她下嫁的,是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房家,齐州房氏,乃是山东士族在朝堂上最显赫的旗帜。
房玄龄虽故,余威犹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房遗直承袭梁国公爵位,依旧是山东集团在长安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详细剖析,如庖丁解牛:“而这位高阳公主,性情骄纵,目空一切。
她与房遗爱夫妻不睦,嫌其懦弱,早已是公开之事。更有甚者,她与那淫僧辩机私通往来,在封地内私养面首,行为不检,败坏的不仅是皇室清誉,更是房家颜面。”
“此外,她对房遗直继承梁国公爵位和大部分家产,一直心怀怨怼,认为自家夫君才应是房家之主,多次在公开场合给房遗直难堪。此女,便是一个绝佳的‘药引’。”
褚遂良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壁。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高阳公主,毕竟是太宗的女儿,皇上的姐妹。那般明媚张扬,也曾是御前承欢的娇女。
如今,却要成为政治倾轧的突破口。他仿佛能看到先帝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在注视着此刻,这让他喉头有些发紧,内心充满了矛盾。
然而,他抬眼看向长孙无忌那坚定面孔,想到关陇集团面临的潜在威胁,想到朝堂平衡可能被打破的后果,那丝不忍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自己与长孙无忌已是荣辱与共,在这条维护关陇主导权的道路上,没有太多回旋的余地。个人的些许恻隐,在庞大的集团利益和所谓的“大局”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种奢侈的软弱。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干涩:“太尉是想……从公主身上打开缺口,然后……”
“不错。”长孙无忌斩钉截铁,“公主不修妇德,勾结妖僧,窥伺兄长官爵家产,甚至……我们可以让她‘意图不轨’。只要拿下高阳公主,便能顺理成章地牵扯出房遗爱,再通过房遗爱,将整个房家拖下水。
房家一倒,山东诸姓失去这面最大的旗帜,必然阵脚大乱,届时或拉拢、或打压,便可分而治之,彻底瓦解其在朝势力。”
密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空气因这狠辣的阴谋,变得粘稠而危险。
良久,褚遂良缓缓抬起头,眼中那丝挣扎最终被无奈所取代,他低声道:“太尉深谋远虑,遂良……明白了。只是此事需周密布置,证据、人证,皆需稳妥。”
长孙无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自然。此事急不得,需耐心等待最佳时机。元正过后,你我便需暗中着手,留意公主府及房家动向,收集一切可用之‘材料’。
务必做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雷霆万钧,让其永无翻身之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名单,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显赫姓氏在未来的政治风暴中,轰然倒塌的场景。
“山东士族……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