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五章(2/2)
他驱赶着数百名被绳索捆绑、哭嚎震天的老弱妇孺,像牲口一样推向城墙根。
他们瘦骨嶙峋的身体被推搡着,在冰冷的泥泞中踉跄前行,成为敢死队冲锋的肉盾。
城墙根下,尸体层层叠叠,义军和被迫前驱的百姓混杂在一起,在寒风中迅速僵硬,垒成了一道令人作呕的、不断增高的血肉斜坡,后续的敢死队就踏着这由同袍和乡亲尸体堆成的“台阶”,嘶吼着向上攀爬,不断有人被滚木礌石砸落,或被城头精准射下的箭矢贯穿,滚落下来,成为斜坡新的组成部分。
“给老子冲,死了算超升,活着的赏钱翻倍。” 童文宝在后方挥舞着大刀,面目狰狞地咆哮,唾沫星子在寒风中飞溅。
他眼中只有那座摇摇欲坠的城门,全然不顾脚下踏着的血肉和耳畔撕心裂肺的哀嚎。
城头之上,婺州刺史崔义玄须发戟张,目眦欲裂,他紧攥着冰冷的雉堞,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石里。
“逆贼,真不是人!”
看着那些在屠刀威逼下绝望哭喊的无辜百姓,看着自己麾下士卒不得不含泪将箭矢射向那些被迫的“人盾”,一股郁结的怒火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恨不得立刻率军冲下去,将那童文宝碎尸万段。
但理智告诉他,城门一开,面对城外数万红了眼的“文佳”军,后果不堪设想。
守城待援,是唯一的选择,尽管这选择如同饮鸩止渴,每一刻都在煎熬着他的良知。
就在这地狱般的景象中,一道刺目的赭红色身影,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自城外山岗上疾驰而下,陈硕真单人独骑,胯下战马四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
她双剑已然出鞘,在惨淡的冬日下闪烁着森寒的光泽。
“住手!解绳——” 清越而饱含震怒的女声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如同惊雷炸响。
话音未落,人马已至肉盾阵前,陈硕真甚至没有减速,双剑在手中化作两道匹练般的寒光,精准无比地旋斩而过,嗤啦,嗤啦,捆绑百姓的粗麻绳索应声而断,被束缚的百姓如同惊散的羊群,哭喊着四散奔逃。
陈硕真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手中染血的剑锋直指后方惊愕的童文宝,厉声怒叱,声音响彻战场,带着帝王的滔天怒火:
“童文宝,朕的军令是‘伤平民者斩’,你竟敢绑民为盾?再敢行此禽兽之举,朕先斩了你项上人头,滚下去重整队伍。”
童文宝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所慑,脸色一阵青白,悻悻然却不敢反驳,只得低头领命退下。
陈硕真随即调转马头,面向城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与痛楚,竟在马上对着城头的崔义玄遥遥一揖,朗声道:
“崔使君,今日之事,皆因朕御下不严,战火无情,徒伤百姓。
朕在此立约,明日午时,你我两军于城下旷野列阵决战,各遣民夫避入城中或退后十里,可敢应约?”
崔义玄站在城头,看着下方那抹刺目的赭红,听着她清晰的话语,心中震撼莫名。
这女子,杀伐决断,却又在此时展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道义”?他怔然片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君子之约”。
然而,就在他点头的瞬间,袖中那份刚刚收到的、由快马加急送来的密报,其上的字句再次灼烧着他的掌心——“忠勇侯率飞骑三千,已至百里外,昼夜兼程,旦夕可至。”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希望?还是对明日约定的隐隐不安?